这与刘备那“双手过膝”的特征又是暗暗相合。
加之面容上那六成左右的相似,若不是知情之人仔细比对,单凭一面之缘,确实容易被唬住。
女子走到案前三步处,跪地叩首。
曹休没有让她起来,面色一收,目光沉了下来。
随后,他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女子依言抬头。
曹休盯着她的面孔看了片刻,而后道:
“如今,某便是刘备。”
这四个字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女子浑身一震。
而后,仿佛有人在她体内拨动了一根弦似的,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之间便变了。
方才那副沉静端庄的模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孤苦无依、惊惶又克制的可怜姿态。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仿佛在寒风中蜷缩了多年,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两只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却没有立刻流下来。
是那种忍了很久、忍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溃堤的泪光。
此刻这女子面上更是带着几分清苦之色,嘴角微微抿着,介于苦笑之间,那是隐忍了十七年的委屈。
曹休端详了她片刻,而后问道:
“你是何人?“
女子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字极清:
“奴乃刘备长女,刘孟华。”
说到“刘备”二字时,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一滴泪终于沿着鼻翼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衣襟上。
曹休盯着那滴泪看了两息。
而后仰头大笑。
笑声在密室中回荡着,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畅快。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女子面前,低头看着她,抚了抚颌下赤须,眼中精光一闪。
“好!”
“不愧是某家看重之人!”
他转过身去,朝门外扬声吩咐: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
成都,崇政殿。
次日大朝。
刘备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
玉珠垂落在面前,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六十余岁的老皇帝如今两鬓尽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很,从旒珠的缝隙间往下看去,殿中群臣尽收眼底。
今日这崇政殿上多了个外人。
东越王孙权遣使郑泉,带着满脸恭敬与一肚子心思,正跪在殿下拜垫之上。
郑泉此人,刘备不陌生。
当年永安城外那一箭,便是自家那个逆子替赵云射的,差点把这老东西射翻在江里。如今过了几年,郑泉的鬓角也白了不少,可那张嘴还是一样的滑。
叩拜已毕,郑泉双手将国书高举过顶,由侍从转呈御前。
随后直起身子,朗声道:
“外臣郑泉,奉东越王之命,向陛下贺喜。”
“闻听陛下天兵北伐,大破伪魏,一举取得雍凉二州,此乃大汉复兴之兆,天下振奋之举!东越王特遣外臣前来道贺,并献上薄礼,聊表敬意。”
说得好听。
刘备面上含笑,心中却不为所动。
孙权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派郑泉跑一趟成都,光道贺就够了?
那才见鬼了。
果然,郑泉贺完了喜,话锋一转,便露出了真正的来意。
“陛下,当初汉吴联盟之际,东越王曾允诺割让半数交州之地予大汉,以表联盟之诚。如今大汉已取雍凉二州,国土大增,兵强马壮。而交州地处偏远,距成都万里之遥,中有南中阻隔,实难治理。”
他微微一顿,偷眼看了看御座上的刘备,见旒珠之后看不清天子神色,便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北伐之时,东越王亦曾响应大汉,出兵合肥,牵制伪魏东线兵力,使伪魏首尾不能相顾。东越王之诚意,天日可鉴。故而恳请陛下,念在联盟之谊,将当初割让半数交州之约……暂且作罢。”
殿中安静了一瞬。
群臣面上各有神色,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低头不语。
刘备端坐不动。
他心中清楚得很。
交州之地,刘祀早就跟他说过,将来要取。
那地方虽然偏远,可一旦拿下,便可开辟南海船运,通西域换战马。
那是一条比凉州陆运值钱得多的商路!
但他也不急着拒绝。
眼下大汉刚拿了雍凉,根基未稳,还需时日消化。
此时与孙权翻脸,百害而无一利。
刘备微微颔首,语气不紧不慢:
“郑大夫所言,朕已知悉。交州之事关乎两国大局,朕当与群臣从长计议,而后答复东越王。”
一向滑头的刘备,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闻言,郑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他知道刘备不会当场答应,此番来本就存了先探口风的心思。第一桩事摸了个大概,那便该抛出第二桩了。
“陛下,外臣还有一事禀奏。”
刘备抬了抬手,示意继续他讲下去。
“如今大汉天兵锋锐,伪魏闻风丧胆,自不足虑。然东吴却有倒悬之危,伪魏屡屡兴兵南下,东吴兵微将寡,独力难支。”
郑泉面上换了一副恳切之色,拱手道:
“外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联盟抗魏之大义,赐下些许猛火油,供东吴自保之用。东越王绝不敢将此物用于他处,唯以抗魏而已!”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则是瞬间冰冷了起来。
原来方才交州事宜,不过是个幌子,这下图穷匕首见了。
几名朝臣的面色明显沉了下来。
刘备心中冷笑一声。
你终于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先前交州那桩事,模棱两可也就罢了。可猛火油,那是大汉的命根子。
太子呕心沥血造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给你孙权?
给了你,你转头便拿来对付朕的荆州,当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
“此事不可。”
刘备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拒绝的义正辞严:
“猛火油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授于外。朕体谅东越王抗魏之苦,但此物关乎大汉根本,断无外赐之理。”
郑泉的面色登时便不好看了。
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御座上那道从旒珠缝隙间透出来的冷淡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外臣…外臣领旨。”
他伏地拜了一拜,退到一旁,面色阴沉。
…………
散朝后,御书房中。
杨洪、董允、蒋琬三人联袂而来。
董允率先开口,面上带着几分忧虑:
“陛下,今次当殿拒绝,只恐东吴又要闹事。孙权此人心胸狭窄,碰了钉子便要记恨,只怕日后在荆州边境上又要生出枝节来。”
刘备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孙权反复无常,小人罢了。朕给他猛火油,他便不闹事了?”
“他要是那么好打发,当初也不会偷袭荆州、杀害关侯了。”
杨洪捋了捋斑白的胡须,沉吟道:
“陛下所言极是。然以臣之见,当今大汉锋锐已显,但尚需时日发育。雍凉新取,根基未稳,陇右筑城尚在进行之中,此时与东吴交恶,实非上策。”
他拱手道:
“合理的拖延与东吴联盟,是必要之举。猛火油断然不可给,但交州之事不妨模糊应对,给他几分希望,吊着他便好。”
刘备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该如此。”
他转头看向蒋琬:
“公琰,你私下去与郑泉谈一谈。交州之事含含糊糊应他,不说同意,也别说不同意。”
“至于猛火油之事嘛……嗯,要回答的模棱两可,先吊着孙权那小人便好。总之一句话,让他回去之后既不至于翻脸,又拿不到实处。”
蒋琬拱手应道:
“臣明白。”
三人退下后,刘备独坐书房,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即便如此,他心中也明白。
东吴这是眼红了。
大汉一举夺了雍凉二州,实力大涨,孙权那边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先前汉弱吴强,孙权还能端着架子做东越王,可如今汉强吴弱,这个“盟友”的心态便不一样了。
今日来讨猛火油,明日指不定就要来讨别的。
面对一个心态崩了的孙权,汉吴联盟,又岂能长久?
此刻的老皇帝,心中很真切的明白一点,时不我待啊!
大汉必取雍凉二地,才能谋夺天下。
而如今取了雍凉,已然露出锋芒,三国之间相互制衡,先前汉弱之际,无伤大雅。
如今却全然不同,当大汉到了强盛之时,极有可能魏、吴却会行联盟之事。
届时,可想而知,面临双份的压力,大汉必然要尽快发展壮大才是。
毕竟时间不等人了!
…………
与此同时,古坡。
牛正派出去的两名弟兄,已经去了十余日了。
这一日傍晚,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焦煤窑旁的营地,满身泥土,面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精神头却还不错。
牛正将他们带到刘祀面前。
“殿下,弟兄们回来了。”
刘祀放下手中的事,看向那两人。
“情况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