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一生,亏欠他人者甚多。人到晚年,若不弥补此过失,便要空留遗憾了。”
刘备一念至此,忽然又想到,自己对于叛臣如孟达、廖立,尚且如此宽仁。
又何况是亲女儿呢?
想到此处,立即回信一封送与赵云,晓谕他确认此女身份后,立即想方设法营救其归汉。
有生之年里,他还想再亲眼见一见这女儿,弥补当年过失。
便一如当年对刘祀的亏欠那般,偿还些心债。
…………
古坡。
近几日,牛正的身影在山间小路上出现得格外勤快。
他每日都寻个由头,自山上往山下搬运几趟,显了便去找猎户老叟聊一聊,讨碗水喝。实际上眼珠子一直在四处转悠,留意着那户新搬回来的人家。
可接连两日,都没碰上张青。
那人白日里不在家中,山间几条路也不见人影,像是故意岔开了时辰似的。
直到第三日。
牛正沿着山南沟子旁的小路往焦煤窑走,行至半途,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咚、咚…”的闷响。
那是山间伐木的声音。
他放轻了脚步,绕过一丛灌木,便瞧见二十余步外的山坡上,一个汉子正挥着柴斧劈砍一棵碗口粗的杂木。
此人二十七八岁光景,个头不算高,身板却很结实,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卷到了肘弯处,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
背脊微微有些驼,像是长年在山中弯腰劳作落下的毛病。
他每一斧头落下去,木屑便溅出一片来。
牛正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远远便扬起嗓门打招呼:
“嗨!这位兄弟,你这斧头使得好啊!”
那汉子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手中柴斧下意识地停在了半空中。
见来的是个穿着汉军衣甲的兵卒,面上先是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便松了下来。这些日子汉军在附近炼焦煤,进进出出的兵卒他也见过不少了。
“军爷。”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牛正大步走到近前,也不客气,蹲下身子看了看他方才砍倒的那棵杂木,随即两眼一亮。
“兄弟,你这根木头不错啊!大腿粗细,又直又实,正是我要找的。”
“你瞧,我那边搭窑棚缺根横梁,找了两日没找着合适的,你这根能匀给我不?”
张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汉军兵卒上来便要讨木头。
他嘴巴张了张,却没立即答话,目光在牛正面上停了两息,这才闷声道:
“军爷要便拿去,我再砍一棵便是。”
“那可不成,白拿人家东西,咱老牛干不出来。”
牛正嘴上说着,一面从腰间摸出半块肉干来。
这肉干是他特意揣在身上的。
军中分发的猪肉脯,晒得焦黑,又硬又咸,啃着费劲得很,可对于这些山里头的百姓来说,这便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来,拿着,算是酬你这根木头的。”
说着话,牛正伸手一把抓住张青的右手腕,将那半块肉干啪地拍在他掌心里。
就在这一抓一拍之间,牛正的指头在张青的手掌上飞快地摸了一遍。
虎口、食指根、中指第二指节、掌心……
牛正这手法做得极快,极自然,像是一个粗人拍东西时随手带出来的动作,旁人看去绝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
张青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实的老茧。
但那是砍柴的茧,长在掌根与小指外侧。
虎口处干净,没有那种长年攥握刀柄或枪杆磨出来的硬茧。食指根部也很光滑,不像是拉弓弦拉出来的。
牛正心里暗自一想,便已明白了。
张青接过肉干,低头看了看,面上露出几分惊喜:
“多谢军爷!”
“谢什么,一块肉干罢了。”
牛正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抹了把汗,笑道:
“兄弟,你叫什么?”
“张青。”
“哪里人?”
“古坡的。”
“古坡的?我听那老丈提过你,说你一家子前些年逃走了,如今又回来了。”
“咱们大汉不比曹魏,如今回来,定会有好日过的。”
张青点了点头,话不多,但被牛正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面前问着,也不好不答。
“先前……日子难过,便逃了。”
“但愿如军爷所言,小民们就感激得很了。”
“嗯,对了……你们先前做逃户,逃去哪儿了?”牛正若无其事的问道。
“大青山。”
张青用柴斧柄指了指西南方向:
“从此地过去,二百来里路。山里头深得很,外面打仗也好、征丁也好,都寻不到。”
“就你一家?”
“十几户人家,分散住着。各自寻一处山窝子,搭个茅棚子,种点粟谷,再打些猎,凑合着勉强过活。”
牛正“哦”了一声,随即道:
“我家原先也是逃户,你小子,好生做事,把家安定下来倒比啥都实在。”
说罢,拍了拍张青肩膀。
从张青一一作答、言语间的细节来看,他始终带着一种久居深山、不善与人交往的木讷。
话头到此,牛正便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扛起那根杂木,冲张青咧嘴一笑:
“得了,改日再来寻你喝酒!”
说罢扛着木头便走了。
张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面上没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劈柴。
…………
次日,牛正又在山路上碰上了张青。
这回是张青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虽然只是点了个头,但比头一回已经自然了不少。
牛正趁着说话的工夫,又细问了几句大青山的事。
张青说得不多,但前后能对上。
那山中十几户人家,有的是先前天水郡的逃户,有的是陇西那边躲避兵祸跑来的,七零八落地住在山里头,彼此隔着几里地,平日也不怎么走动。
他是六七年前跟着父母逃进去的,后来父亲病死在山中,母亲也跟着去了。
如今只剩他与媳妇、妹妹三人,听闻丞相贴了安抚榜文,又有那神犁开荒极快,便商量着回来了。
牛正听罢,又留意了一番他的举止。
张青身体微驼,走路时两肩微微往前含着,步子不大但稳。
说话时眼神总往下落,不太敢跟人对视,显然有些胆小。
手指甲缝里也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半个底。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个在山中窝了好些年的庄稼汉。
牛正心中暗暗琢磨了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便寻了个由头告辞了。
…………
回到焦煤窑这边,牛正将这两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给了刘祀。
“殿下,属下仔细看过了。”
“张青两只手上没有兵器茧,虎口和食指根部都是干净的,掌心的茧子全在掌根和小指外侧,都是砍柴磨出来的,并不像是行伍出身。”
“且此人身体微驼,说话带怯,走路含肩,不似行伍出身。属下看了两日,实在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刘祀听完,沉默了片刻。
手上没有老茧,身形微驼,言语木讷,不似行伍之人。
从这些表面的迹象来看,确实没什么可疑之处。
但刘祀转念又想了想。
没有异常,不等于没有问题。
那个在山中砍柴时偏偏往炼焦窑方向绕的动作,兴许真是巧合,兴许不是。
但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只查一半。
“牛正。”
“还是派两个机灵的弟兄,去一趟大青山。不要走官道,也不要惊动当地人,暗中探查张青的跟脚。”
“他说那山中有十几户人家分散居住,那便去看看,是否当真有这么个人。若有老人认得他,便记下来,若没人认得,那就有意思了。”
“是。”
“不急,慢慢查,别露了痕迹。”
牛正领命而去。
刘祀独自站在窑口旁,拿起一块刚出窑的焦煤,在手中掂了掂。
焦煤乌黑发亮,沉甸甸的,棱角分明,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一块好料,杂质去得很干净。
他将焦煤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张青这件事,先放一放。
等大青山那边的消息回来,一切便见分晓。
…………
洛阳。
大司马府,后院深处。
曹休坐在一间密室之中,面前的案上搁着三只木牌,每只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是从三十余名女子中一轮一轮筛出来的。
如今,三人中其余二人的名字都已被划去,只留下一人。
曹休坐下后,抬手点了点最左边那只还有名字的木牌:
“叫她进来。”
不多时,门帘一挑,一名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此女约莫刚过三十,身量中等,不算高挑也不算矮小。面容端正,五官生得颇为周正,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
不是那种一眼便让人惊艳的美人,却是越看越觉得耐看的长相。
最要紧的是两处。
一处是耳朵。
两只耳垂饱满厚实,微微下坠,这便是刘备那副天生异相中最显眼的一样。
坊间传言刘备“双耳垂肩”,虽是夸大了些,但耳垂确实比常人要长出不少。
眼前这女子的耳垂,虽不至于垂到肩上,却比寻常女子要长出一截来,远远看去,颇有几分相像。
另一处是手臂。
她的两条胳膊比寻常女子略长一些,垂手而立时,指尖几乎碰到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