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心情复杂的多杰,秦安坐上吉普车的后排。
尼玛先发动了车子,这才问道:“大哥,送你去哪儿?”
“当然是回我家了。”副驾的白芨非常不满地看了尼玛一眼。
尼玛依旧望着秦安,秦安想了想说道:“先送我去小燕家,车子留给我。”
“好嘞大哥。”尼玛应了一声,回头踩下油门。
高原地带氧气匮乏,发动机“吃不饱”,即便踩得用力,跑的也没多快。
白芨尴尬地笑了笑,心中反思,最近是不是秦安给他笑脸给多了,竟然敢拿秦安的主意。
秦安并未在意白芨的反应。
如今很多人,他一眼便能看透,看得多了,想说的也就变少了。
闭目养神一路来到小燕家,尼玛将钥匙交给白芨,便往牧业公司而去。
反正路途不远,几步路的事儿。
“吃点东西。”屋里,秦安从土黄色抽屉里拿出瓜子奶糖一类的零嘴,“我先去洗个澡,等会咱们一起回家。”
白芨瞄了一眼那个抽屉,里面满满当当的零食,很多都是县上所没有的。
即便昨天跟着秦安在市里吃了两顿大餐,白芨还是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没事,我不饿——”顿了顿,白芨看秦安熟稔的从衣柜拿出一身衣服,不由咋舌。
小燕这里连秦安的换洗衣服都有,看样子,两个人早就发生过关系,甚至之前已经住在一起了都有可能。
白芨心里有些羡慕。
虽然现在小舅子的立场上,他应该痛斥秦安沾花惹草,可同为男人,他自己也对秦安崇拜得不行,根本没法产生秦安“该不该”“配不配”的念头,只会想,要是他能像秦安一样厉害,像秦安一样招女孩子喜欢就好了。
秦安看了眼白芨,“有姐夫不愁吃,有姐姐不愁花,跟我还客气什么?”
白芨嘿嘿笑了笑,但还是等到秦安出门,这才拆开一袋豌豆脆,嘎吱嘎吱的吃了起来。
秦安来到角落,将半人高的塑料桶拉到背阴的房间里,之后把小燕家的热水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白芨,去烧点水,把这两个壶灌满。”秦安把空壶放在厦房门口说道。
白芨掀开门帘出来,“大哥,要不你带着衣服回我家洗吧?这会儿太阳还没上来,你洗完再过去,容易感冒。”
“没事。”
秦安不在意的摆摆手,去屋子里简单冲洗了一下。
换上藏青色羊毛衫和牛仔裤后,秦安一边套夹克,一边正琢磨着过段时间,给小燕弄个能洗热水澡的浴室。
这几天,白芍一直在暗示乃至明示他,在县里先找个房子和他住一起。
秦安以往在县里基本就住在小燕家,也确实缺一个自己的落脚点,于是招呼白芨去车里拿一下他昨天在市里买的手机。
给牧业公司打去电话,让尼玛看着找个出租的院子后,白芨也烧好了水,秦安顺手给两个水壶灌满,逗弄了一会儿猫猫狗狗,便带着白芨去家里。
白芨现在已经有驾照了,不至于倒反天罡,让秦安给他当司机。
至于为什么这么快就能拿到驾照?
咳咳,这个年代没有酒驾罪,同样,驾照也不靠考。
另类的蛮荒时代嘛。
白家门口,秦安看到张勤勤正在扫院子,笑着问道:“张院长今天又上晚班?”
张勤勤停下动作,嫣然一笑,“秦安来啦。不,我今天休息一天,最近换季,身体有点不舒服。”
“那您还扫院子?我来吧。”秦安走上前。
“不用不用,哪儿有让客人扫地的?哎——”
张勤勤话没说完,秦安就已经不容拒绝地拿走了扫帚,轻快地打扫起来。
对张勤勤,他犯不着假客气,说帮忙就是帮忙。
不为张勤勤是两个女朋友的母亲,只因为她这个人确实值得欣赏。
如果她年轻几岁,或许她才是更吸引秦安的那个女人。
二十二岁刚毕业,就从南京跑到青藏高原支援西部,冒着暴风雪给牧民治病,几次险些命丧草原,还抚养着战友遗孤到成年,甚至上了大学。
这样的人,不管男女,秦安都“爱”。
看到秦安认真打扫院子,完全没有敷衍了事,张勤勤眼神无比的温柔。
之前她总觉得秦安心善,有能力,直到多杰差点入狱,她才猛然发现,秦安身上最可贵的,就是他比任何人都要重感情,都要真诚。
“大哥,我来吧。”白芨站在不远处,感觉自己得说点什么。
秦安看他一眼,“昨晚不是喝多了吗?回屋休息会儿吧。你这酒量得练,不然销售部门你待不下去的。”
这个年代别提什么喝酒伤胃,做销售就得能喝酒,不管是甲方还是乙方,都是一样的。
白芨讪笑一声,“行吧……你随便扫扫就行了,也没什么垃圾,就我妈太爱干净。”
“臭小子说什么呢?不是我天天扫,这院子不出一个月就没法看了!”张勤勤看着白芨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说秦安是实心实意的帮忙,白芨就是经典的假客气。
你要帮忙,你人过来啊!
站那么老远说让你来,明显不情愿,还要卖个好。
偏偏,人秦安是在给他们家干活。
“哈,白芨啊。”坐在屋檐下的白菊摇头晃脑,一脸鄙视。
张勤勤的目光转移到白菊身上,死亡凝视。
“说他没说你是吧?秦安来了,不知道给秦安倒杯水去?揣个手跟地主老财似的。”
白菊张了张嘴,听着秦安扫地的唰唰声,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默默站起身进屋给秦安倒水。
其实她倒不是不懂礼貌,主要她跟秦安已经很熟了,不至于秦安一来就张罗着倒水问好,而且当着张勤勤的面儿,她害怕跟秦安太过亲密,会被老母亲发现端倪。
姐弟俩灰溜溜的往屋里走去,走进门槛的时候,白菊皱了皱鼻子:“啧,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白芨疑惑的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啥?没味儿啊。”
“一股酒气!你真欠揍了,喝这么多酒!”白菊看向张勤勤,“妈!你闻!”
张勤勤是真觉得这对儿女拿不出手,但她也隐约闻到一股酒气,于是走近了两步。
不用凑近闻,隔着两步远,就从白芨身上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眉头紧皱,张勤勤冷哼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泡酒缸里了?”
“我这是工作需要。”反正现在有正经工作了,白芨倒也有底气反驳。
“那秦安身上怎么没有酒味,他的工作不比你重的多?我看就是你贪嘴!”张勤勤拧眉教训道:“酒是啥好东西吗?逮着机会就不管不顾了是吧?”
“我就喝了二两,大哥喝了整整两瓶西凤呢!”白芨有些委屈:“他身上没酒味,那是因为他来咱们家之前,洗澡换了衣服而已。”
秦安理解张勤勤对小儿子的关心,毕竟是当妈的嘛,反倒是白芨,这种事跟家里人有什么好掰扯的?
“白芨,少说点,听到没?”
“呃……知道了,我闭嘴。”白芨捂住嘴,耸耸肩走进了屋子。
张勤勤没有追着白芨不放,看了眼秦安穿着的干净帅气的衣服,心中已然明了,秦安这是不想带着一身酒气来家里,免得让白菊或者自己不舒服。
“唉……”张勤勤叹了口气。
“咋了?叹气干啥?”最近天气转冷,白菊习惯性地将手揣在袖子里。
“看看秦安穿的多利落,再看看你,土了吧唧的,就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似的,上次去市里,秦安不是给你买衣服了吗?怎么还穿旧的?”张勤勤嫌弃地看了白菊一眼。
白菊满不在乎地道:“他给我买要么是裙子,要么就是绷的很紧的那种衣服,穿着太怪了,还是这个舒服。”
“你不能跟你姐学学啊?看看她现在,一周都穿不重样的。就你这样,哪个男孩子会喜欢你?”
白菊嘴角向下笑着,得意道:“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喜欢我的人有的是。”
说完白菊臭屁的扭着屁股,给秦安倒水去了。
张勤勤心累的摇摇头,刚转身一看,发现秦安已经扫了大半的院子。
这速度比她快了不止一倍,偏偏院子里还没有什么扬尘。
张勤勤没来由笑了一声,“秦安啊,你这枪打得好,生意做的好也就算了,扫地也这么厉害?”
秦安去拿畚斗,闻言开玩笑道:“我以前特别喜欢《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所以经常模仿他,不过武功我是不会,只能模仿他扫地,我这也算是练出来了。”
“哈哈哈……”
张勤勤乐不可支,一双带着皱纹的眼睛,始终望着秦安,哪怕身体有些乏力,也不想进屋休息。
跟秦安聊天,有一种莫名的舒服,比干巴巴躺屋里强。
说起来,她虽然受人尊敬,但能跟她不带目的聊天的人真不多。
几个儿女虽然都长大了,但大人很难放下身价,跟孩子聊自己的苦闷。
医院里她又是老资历,工会主席和委员会主席,跟她说话都要陪着小心,更别提那些护士医生了。
至于牧区的人,见到她就叫“康卓玛”,把她当菩萨看待。
菩萨是来救苦救难的,怎么会需要跟“凡人”聊天解闷呢?
算来算去,也就朱莉还能跟她拉拉家常,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如今林培生被巡山队送到了断头路,朱莉以后不把她当仇人看都算不错了。
唯有秦安,总能让她有会心一笑的时刻。
甚至有时候只是看着他和白菊白芍他们说笑,张勤勤也感到莫名的放松。
她不懂原因,只是觉得秦安就好像院子里那棵全县唯一的榆树,给人以生命和新意。
“真是小资情结,呵……”张勤勤摇了摇头,自嘲道。
“小资?”秦安将尘土扫进畚斗,挑眉看向张勤勤。
张勤勤没想到秦安听力这么好,隔着七八米都能听到自己的嘀咕。
“没什么,就是觉得没几个能聊天说话的人。”张勤勤自嘲一笑:“我都是老太婆了,还想着有人能理解我,这不是小资情结吗?放当年,我这属于思想有待改造。”
说完,她自己笑了起来。
秦安没笑也没回答,转身去把畚斗里的尘土,铺倒在外面雨水打出的水窝里。
张勤勤悻悻抿了抿嘴,她也是昏了头,这种话怎么能跟秦安说?
秦安还没白芍大呢,她这不是给人压力吗?
都怪平时秦安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偶然表现出的成熟,甚至超过她和多杰。
正在张勤勤想着,等秦安回来后,让他别放在心上的时候,秦安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进来。
“是个人都希望别人理解自己,跟年龄大小没关系。”
秦安把畚斗放在屋檐下,拉了白菊之前坐的小马扎,坐在张勤勤旁边,跟着又给她拿了一个马扎过来。
“就说阿哥吧,陈领导支持他推进保护区规划之后,他都学会笑了。”
张勤勤心中那点难为情,顿时烟消云散。
想到多杰最近的样子,张勤勤忍不住一笑,“确实,他以前那样子,看着是挺吓人的。白菊先前还跟我说呢,多杰比她学校的教官还严肃,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骂人。”
秦安看着张勤勤坐下,开口道:“所以说,他这个官,以前当的是不到位的。内部条例怎么说的?对待百姓,要如沐春风,他倒好,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百姓看着心里也没底啊。”
“一个副县长,整天皱着眉头,抿着嘴,我看这玛治县是要完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