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无不可,”
庄周眨了眨眼,问道:“不知师兄这一次降世,还要在人间停驻多少年头?”
王延沉吟片刻,道:“我奉老师法旨,从兜率宫下降人间,弘扬教法,大兴道学,至今已有七十载,”
“如今初见成效,再有十四年,我就能了结尘缘,解化回天,”
“还有十四年啊,”
庄周啧啧道:“师兄传道人间八十四年,也是辛苦,”
说罢,庄周忽然想到什么,笑道:“说来,金蝉子已经快到第十世了,再有些年头,就能再见金蝉子了,就是不知十世磨砺,能否磨去他的性子,”
“这,”
王延闻言,眸中微光一闪,轻叹道:“金蝉子乃释教中人,久居灵山,秉性桀骜,因轻慢佛法,故而下界历劫,”
“十世轮回,是为磨其心性,证得菩提,此乃释教家事,我等道门中人,却也不便多议。”
庄周撇了撇嘴,小手轻敲蒲团,笑道:“天地大道,殊途同归,都是求個超脱,”
“在我看来,那金蝉子,性子虽傲,却也是个真性中人,比灵山那些枯坐禅房,空诵经文的和尚,有趣的多。”
王延抚须颔首,他是奉道祖法旨下界兴道,弘扬正法,其他是非纷争,却是不愿多作沾染。
庄周看王延神色,知其不喜论及佛道纠葛,当即转了话头,目光扫过静室,笑道:“师兄终日清修、讲经传道,岂不无趣?”
“既入人间,当寻些闲趣,也不负这红尘走过一遭。”
说罢,他素白小手凌空一拂,一点道气缓缓流转。
须臾之间,一方古朴棋盘自虚空缓缓浮现,落于二人之间。
那棋盘非金非玉,纹理天然,隐合阴阳八卦之数,黑白棋子分列两侧,棋子之上泛着淡淡清光。
“闲来无事,不如与我对弈一局,解解闷乏?”
庄周身子前倾,双眸亮晶晶的看着王延,全然没了方才大罗仙真的气度,反倒像個讨要玩伴的稚童。
王延对此是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啊,天上人间,无处不自在,到了我这清修之地,竟还惦记着这博弈之戏。”
话虽如此,这位大真人却抬手拂过棋盘,随手拈起一枚白子,道,“既如此,贫道便陪你手谈一局,”
“只是你我对弈,勿要动用神通,只凭本心落子,方得博弈之趣。”
“正合我意,”
庄周拍手称快,当即抓起一枚黑子,径直落在棋盘星位之上,动作随性,全无章法,但落子之处,却也引动周遭道气微漾。
“好,”
王延眸中了然,指尖轻捻白子,从容落于对角。
二人对弈,不言不语,静室之中唯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声声入耳。
黑子纵横,不拘一格,时而如北冥之鱼,肆意遨游,冲破棋局桎梏,时而如蝶影翩跹,飘忽不定,难寻其迹,正是庄周齐物逍遥,随性而为之心。
白子则步步守正,沉稳内敛,布下阴阳之局,暗含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的真谛。
棋局渐深,黑白二子交错纵横,缠杀不断,阴阳相生,彼此克制。
王延落子不急不缓,心中却暗自慨叹,庄周虽为四大真人中得道最晚者,但其境界却不落于人后,也是难得。
庄周一边落子,一边悠然开口,语气散漫,道:“师兄方才所见那玉清小童,根器倒是不错,师兄赠他《清静经》,可是有心点化于他?”
王延手指微顿,白子落下,堵死黑子一处活路,缓缓道:“此子名为吕尚,乃人间将才,年少身居高位,却不忘向道之心,心性纯粹,道心坚定。”
“昔日曾数次来此拜谒,心诚志坚,恰逢我闭关,未能相见,此番相遇,亦算全了前面的缘法,”
“《清静经》乃我随手而为,他得之,是机缘,亦是造化,日后能悟多少,全凭他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略加点拨罢了。”
庄周闻言,嘻嘻一笑,黑子落下,竟硬生生在白子重围之中,开辟出一片生机,笑道:“师兄倒是惜才,”
王延指尖捻着白子,落子于棋盘空处,续道:“我也未曾料想,短短数载,他竟能证得武学人仙之道,”
言及此处,王延轻叹一声,道:“若是当年我未曾闭关,或许会收下此子,”
“可世事便是如此,机缘一错,便再难回头,反倒让张紫阳平白得了個好徒弟,”
说话间,棋子落盘之声越发清脆,不绝于耳。
棋局已至中盘,黑子看似散漫无章,却暗合逍遥之理,于白子重围间辗转腾挪,处处留得生机。
白子守中持正,阴阳相济,步步皆合清静无为之道。
二人落子之时,心神都寄于棋盘之上,方寸之间,尽展己道,
庄周化作的童子,眸中灵光闪烁,执子之手看似轻慢,或纵或横,皆随心而往,不循常理。
“这里,”
王延闭目沉吟片刻,白子缓缓落下,守定中宫,欲锁黑子进退之路。
庄周见状,唇角微扬,执黑子稍稍停顿。
忽的抬手,一子轻落于棋盘边角僻处。
此子一出,满盘皆活,先前零散黑子彼此呼应,竟破了王延布下的阴阳困局。
王延见此,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眼前稚童,眼中了然,随即抚须轻笑,缓缓放下手中棋子。
“棋差一招,”
王延对此满是赞叹,道:“你的北冥之道,不拘成法,随心而动,确实了得。”
庄周淡淡一笑,收了棋盘棋子,周身道气轻漾,复归天真之态。
“师兄的道法,已是极致,只是大道无形,正亦可变,逍遥无拘,方能破局。”
说罢,他纵身跃下蒲团,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松影,悠然自得。
王延端坐原地,望着其身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