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令智昏,”
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皋伯缓步出紫宫,晚风扑面,吹得他鬓边白发微微颤动。
作为夏后氏百官之首,皋伯其实是不赞同为了一尊先天之物,而将四岳之一的西岳计蒙氏得罪死。
只是他亦知道,已掌九鼎的帝槐,年轻气盛,刚愎英断,拿定了主意之后,自己再说多少,也不过是耳旁风。
毕竟,这可是先天之宝,所谓先天,先天地而生,辟地开天之时,混沌一点灵光落入世界,经世界演化,而得其形,这就是先天宝物。
每一尊先天之物都是独一无二的,本身便蕴含大运,帝槐之所以想谋取这尊先天之物,也是想凭此大运,超越父祖,走上昔年大禹王的道路。
说到底,还是先天之物的造化太动人心,那是连古神们都要争抢的机缘,帝槐如果得了,或许真能更进一步,证取圣王道果。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西岳计蒙氏盘踞雍州,真要逼反了他们,雍州先乱,继而牵动其余三岳。
如今的东岳、南岳、北岳,哪個不是各怀心思。
西岳一反,其他三岳纵使不会立即呼应,也会与夏后离心。
“陛下还是太急了,”
老仆早已备好车驾。皋伯扶着车辕上车,坐定之后,又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紫宫。
“只希望,这次闹出的乱子不会太大,”
与此同时,许都宫室,夜阑人静,殿中只余一盏青铜灯盏,火苗微微跳动,将吕尚的影子投在舆图之上。
“东南,”
他负手立在案前,手指还停在舆图东南那片空白处。
“这东南到底有什么,竟引得这些恶兽,一批又一批的往那冲,”
最近这段时间,除厉、葛、赖、弦四邦之外,河南其他小邦的使者,也接连抵达许都,向吕尚这個盟长求援。
这也让吕尚进一步确认,如今的东南所在,必定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这些异兽,
“君侯,夜已深了,该休息了,”
侍立在旁的宫人见此,轻声提醒。
吕尚摆了摆手,道:“无妨,你去瞧瞧,派向东南的人,可有回讯?”
“喏,”
宫人应声退下。
殿中再度静了下来,只听得灯花噼啪轻响。
吕尚缓缓踱步,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色未亮,一缕霞光自冀州方向徐徐而来。
初时只是一点微光,须臾间成了漫天云霞,赤、金、青三色交缠,如天女织锦,横贯豫州几千几万里原野。
云霞所过之处,草木生辉,鸟兽低伏。
云霞之下,一行天使仪仗自天际缓缓降下。
前有六匹神骏龙马驾车,马身覆鳞,蹄生祥云,拉着一辆雕龙刻凤的宝车,车盖以三足乌为饰,悬着十二道流苏,随风飞扬。
车旁甲士皆披金甲,踏云而行,所过之处,留下一路清香。
更有天音隐隐,似钟似磬,自云端落下。
“天使?”
许国边关守将远远望见,面露惊疑。
“帝丘天使?”
就在许国边地升起异象的同一时间,吕尚若有所觉的看了眼其所在的方向。
“报,”
不多时,有甲士甲叶铿锵,快步奔至殿阶之下,单膝跪地。
“君侯,帝丘有天使将至,”
吕尚面色微变,诸般念头在脑海中划过,道:“传令下去,正殿设香案,准备接旨,”
“喏!”
甲士领命退下。
吕尚转身入内殿,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黑色袍服,腰间系玉带。
待他走出正殿时,伍文和已领着一众卿族候在阶下。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见吕尚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君侯。”
吕尚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众人,道:“天子遣使,诸位与孤共迎天使,”
“喏,”
一众卿族齐声而应。
此时天边,已隐约传来钟磬之音,越来越近。
许都四门大开,金甲卫士在前,六匹龙马牵引的宝车在后。
龙马通体雪白,肩生细鳞,蹄下生云,车驾之前,一名天使正身而立,
仪仗一路行至正殿丹陛之下,方才缓缓停住。
龙马低嘶一声,四蹄落地,周身云气缓缓散去。
天使迈步下车,踏上丹陛,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许国君臣,最后停在吕尚身上。
“许侯吕尚接旨,”
吕尚率群臣齐齐叩首,道:“臣吕尚,率许国上下,恭迎天使,敬听天谕,”
天使手持诏书踏上丹陛,立于香案之侧,展开诏书,高声而道:“予一人承天受命,奄有四方,许侯吕尚,世镇豫州,克笃忠勤,”
“今光山之地,先天灵物将孕,乃社稷之瑞,九州之福,”
“特命尔整饬甲士三千,克日赴光山外围屯驻,护持灵宝,听大宗伯姒愚节制,军需自筹,毋得稽缓,毋负予望,钦哉!”
声落之后,四下寂然。
吕尚叩首行礼,道:“臣吕尚,谨领王命,天子万年,万年,万万年!”
说话间,吕尚双手高举过顶,接下诏书。
天使颔首,道:“陛下有口谕,此事关涉九州气运,许侯当速整军马,大宗伯车驾不日将至光山,尔到以后,凡事禀命而行,勿得专擅,”
“臣谨记天谕,”
吕尚垂首应道,道:“天使远来辛劳,请入殿少歇,备薄酒为天使接风,”
天使摇首道:“王命在身,不敢耽搁。某尚须南下追赶大宗伯仪仗,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登车。
龙马长嘶一声,周身云气复起,金甲卫士分列左右,仪仗缓缓转向,沿来路而去,钟磬之音渐远,满庭余香未散。
直至天际霞光散尽,仪仗已然踪影全无。
阶下群臣依次起身。众人面面相觑,眉宇间皆有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