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尽头,石殿门前灯火摇曳,计蒙龙首人身,身着素色长袍,立在阶上,静静望着来人。
过了片刻,姒愚上前半步,将青玉节杖举在身前,道:“夏后氏大宗伯姒愚,持天子节,见过大神,”
计蒙龙首轻点,淡淡道:“大宗伯客气了,我不过一介人间小神,僻居山野,哪里当得起‘大神’尊号,”
姒愚朗声而笑,道:“大神贵为雨师,曾在黑帝高阳氏驾前效命,神通广大,称一声‘大神’亦是应当,”
计蒙轻声一笑,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当年也只是有幸忝列末位,听候差遣罢了,哪里谈得上神通广大,”
“大神太谦虚了,”
姒愚幽幽道:“您贵为高阳氏八恺,高阳上帝之心腹,如果连您都忝列末位,那其他几位大神,又该居于何位?”
世人皆知计蒙曾为高阳氏驾前神将,却不知计蒙的地位,远不止神将这么简单。
所谓八恺,既是高阳氏王天下后,声名最显赫的八位神人,与其后高辛氏的八元,并列为五龙纪以降历朝贤臣标杆。
其中八恺,分别是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那时计蒙以尨降之名行走大荒,为高阳氏重臣。
计蒙氏之所以能在夏后一朝如此显赫,位列西岳,也是多亏计蒙在高阳一朝时打下的底子,后面起起落落,到夏后氏王天下时一跃成为四岳之一。
计蒙龙首微抬,语气淡了几分,道:“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还有人记得我曾是八恺,”
“只是,大宗伯位高权重,贵为夏后重臣,百忙之中,来我这山野之地,而且山下还有共工氏兵甲驻扎,这阵仗可是不小,大宗伯有话不妨直说,”
姒愚想了想,道:“陛下得太史奏告,言光山有至宝现世,特命老夫前来,”
“果然,“
计蒙闻言,当即脸色一冷。
“帝槐小儿,这是真把自己当人间天帝了,”
见计蒙面色有异,姒愚恍若未觉,正色道:“大神镇守光山数千年,劳苦功高,如今至宝现世,还请大神取出至宝,随老夫同赴帝丘,献于天子,”
“届时,天子自有厚赏,我夏后氏天子富有四海,必不会亏待大神,”
计蒙沉默良久,道:“天子好意,计蒙心领了,”
“只是方才上天已降天旨,命我携至宝登天,此宝本就是黑帝之物,归上天所有,我奉高阳陛下之命镇守至今,如今功成,自当送回帝阙,”
说着,他抬眼看向姒愚,道:“至于你说的献与天子,却是恕难从命,”
“黑帝,”
姒愚眉头微蹙,节杖在石地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声响,道:“大神此言差矣,”
“黑帝高居天界,绝天地通之后,久不涉足人间,今夏后氏承天命主九州,人间造化所生之物,自归人间天子所有,还请大神不要自误,”
计蒙哼了一声,道:“禹王在人间时,尚对我以礼相待,帝槐黄口小儿,也敢伸手来夺我手中宝物?”
“大神,天子掌九鼎,天命加身,人间之内,便是至尊,”
姒愚道:“大神若肯献宝入朝,天子自有厚封,若执意不从,恐兵戈一起,不止光山再无宁日,便是计蒙氏也要受累,”
“九鼎?”
听了这话,计蒙仰头,纵声长笑,笑声震得山巅松涛齐鸣。
“姒愚,你这话,吓得了旁人,却吓不住我,”
“想横夺宝物,让帝槐自己上山来,靠几句空话,就要逼我低头,未免想的太简单了吧?”
“帝槐不来,就凭你一個修行不到千年的神人,也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真是好大的口气,”
“大神慎言!”
姒愚面色一沉,手中节杖重重一顿,石质台阶崩裂,身后五百金甲卫士齐齐挺矛。
计蒙氏族人也纷纷按住腰间兵刃,护在计蒙身侧,双方剑拔弩张,山风卷着松涛掠过,竟带起几分冷肃。
“帝槐小儿妄自尊大,也配来管我光山之事?”
计蒙龙目微眯,周身水气翻涌,道:“姒愚,我敬你是夏后重臣,给你三分颜面,你要不知进退,休怪我不念禹王旧情,”
姒愚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紫气愈发明显,道:“那老夫倒想见识一下,大神如何不念旧情,”
“好,”
计蒙怒极反笑,龙爪一抬,漫山水气应声轰鸣。
“既然你一心要讨没趣,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水气如瀑,铺天盖地,直向姒愚而来。
“护驾!”
两旁巫祝齐声呼喝,玉圭并举,两道神光挡在姒愚身前。
金甲卫士也欲上前,姒愚却抬手止住,冷声道:“退下,如此伎俩,还伤不得老夫,”
他手握青玉节杖,紫气自节杖上涌出,将水气挡在三尺之外。
“倒有几分底气,”
计蒙见一招无功,也不意外,右手成爪,隔着虚空一抓。
姒愚脚下石阶骤然开裂,数道水柱破土而出,水柱之上附带着刺骨寒气,所过之处石面凝霜。
“来,”
姒愚轻喝一声,节杖点地,紫气顺着石阶蔓延开来。
紫气所及,水柱尽数崩散,碎冰溅了一地。
只这两招,姒愚便知自己修为远不及对方,这计蒙活了数千年,法力之深,与正神只有一线之隔,硬碰硬他绝非对手。
“计蒙,你真要与夏后氏为敌?”
姒愚稳住身形,沉声喝道。
“是你们欺上门来,反倒问我?”
计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瞬息便至姒愚面前,龙爪直拍他胸口。
这一下快的惊人,两旁卫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姒愚心中一凛,急忙横过节杖格挡。
砰!
一声闷响,节杖与龙爪相撞,气浪四散。
姒愚只觉手臂巨震,虎口发麻,整個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方才稳住身形。喉间一阵发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再看手中青玉节杖,杖身竟被抓出三道浅浅指痕。
姒愚心中惊骇,这节杖乃天子所赐,用昆仑玉所制,坚硬无比,竟被计蒙随手一抓便留了印记,这上古神人的肉身,未免太过强横。
“大宗伯!”
金甲卫士见状大惊,纷纷挺矛上前,将姒愚护在身后。矛戈如林,直指计蒙。
计蒙负手而立,龙首微抬,目光扫过众卫士,道:“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他话音刚落,山间骤然起了大雾。
白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金甲卫士只觉四周恶意森森,手中兵刃沉重了数倍,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计蒙,”
姒愚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寸许长的铜匣。
“你看这是什么,”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