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营中,中军大帐内烛火跳动,吕尚请姒愚上坐,姒愚也不推辞,缓步走到上首坐下,青玉节杖斜倚身旁。
“计蒙,”
吕尚面上带笑,在侧席坐下后,心念转动,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节杖,见到杖身上的三道浅浅指痕,嘴角微微一动。
“这位大神也是了得,竟能在天子节杖上留下指痕,神躯之强横,由此可见一斑!”
天子节杖,据传为昆仑玉所制,所谓昆仑玉,乃天地凝粹,是大昆仑元炁历经万载,而生成的灵珍。
传说之中,五方天帝之一的黄帝帝鸿氏,就曾以昆仑玉贮不死之药,不坏不朽。
如此宝材,寻常神人莫说留下痕迹,就是在上面蹭下一点玉屑都难。而计蒙能一下留下三道指痕,足见其修为深不可测。
似是察觉吕尚目光,姒愚皱了皱眉,烛火跳了一下,将二人身影投在帐布上,忽明忽暗。
吕尚笑了笑,命人奉上热汤,陶盏冒着袅袅白气,他抬手虚引,道:“来的匆忙,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带,宗伯暂且将就一下,”
“嗯,“
姒愚应了一声,手指搭在盏沿上,稍稍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气血。
他方才强撑着走下光山的,看似无事,实则每走一步,脏腑都隐隐作痛。
此刻坐定了,那股后劲猛的上来,喉间那点腥甜压了又压,才勉强压下去。
姒愚缓缓端起茶盏,淡淡道:“行军在外,哪讲究这些,能有口水喝,已是不易,”
说罢,浅浅抿了一口,又将茶盏放回案上。
“是啊,领兵在外,条件简陋,也只能如此了,”
吕尚想了想,道:“对了,不知宗伯上山后,那位大神到底是如何说的?”
姒愚抬眼看向吕尚,脸上没什么表情,道:“还能怎么说?”
“不过是仗着自己曾在高阳氏驾前听差,便目无人间天子,说什么此宝是黑帝旧物,要奉上天旨意送归天界,不肯献与天子,”
“哦?”
吕尚微微挑眉,作讶异状,道:“这位大神,竟敢如此说?”
“人间之物,自当归人间天子执掌,哪有送还天界的道理?再说绝天地通已有数千年,天界久不涉人间事,怎么偏生这时候降下旨意?”
这话正说到姒愚心里,若真是黑帝降旨,那事情便棘手了,只是他方才交手,也没问出虚实。
姒愚哼了一声,道:“谁知道是真是假,”
“纵是真有天旨,他镇守光山数千年,受人间供奉,如今夏后氏为天下共主,他也该先禀明天子,再作处置,”
“这般擅自而为,眼里还有天子吗?”
吕尚点头附和,道:“宗伯说得是,”
姒愚眼底寒光一闪,道:“这個计蒙,太过骄横了,”
“我此番回去,必将此事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他要是再一意孤行,陛下雷霆震怒,定要扫平光山,”
说到此处,姒愚顿了顿,道:“陛下原本的意思是先礼后兵,如今第一次交涉不成,接下来少不得要做些准备,”
“许侯你这三千甲士,先守好各处山口,一是防消息外泄,引旁人觊觎宝物,二是看住光山,不许计蒙族人随意下山,也不许闲杂人等上山,”
“这确实是個办法,”
吕尚蹙眉,道:“只是光山不小,山口不知多少,外臣这三千人分守各处,已是勉强,”
“若计蒙率众来击,恐怕拦不住多久。不知王师何时能到?”
姒愚沉吟片刻,道:“王师调动非一日之功,许侯你先守着,”
“你放心,我回去自会向陛下禀明此间情形,陛下自有调度,不会让你孤身犯难,”
“只是眼下,你务必把光山盯紧了,莫要出了岔子,”
吕尚正色,道:“外臣蒙陛下厚恩,又是晋爵,又是赐以征伐之权,敢不肝脑涂地?”
“只是外臣兵微将寡,若真对上计蒙氏,怕是力有不逮,到时候还需宗伯在陛下跟前,替外臣美言几句,请调王师来援,”
说话间,吕尚把姿态放得很低,却也明明白白说了自己的难处,不肯白白当这個出头鸟。
“这吕尚果然是個聪明人,年纪轻轻,滑不溜手,半点亏不肯吃,”
姒愚见此,心头暗忖。
“刚才,”
吕尚想了想,又问道:“宗伯说计蒙要带宝物登天,不知是几时?可有准信?”
“具体时日,他没说,”
姒愚皱了皱眉,回忆着山上的对话,道:“只说不日便要登天,想来也就这几日吧,”
“就这几日,”
吕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烛火燃了大半,灯花噼啪一声爆响,帐内光影晃了晃。
吕尚见姒愚眼底已有倦色,便起身拱手,道:“宗伯一路劳顿,又亲上光山与计蒙交涉,也该早些休息,”
“外臣已命人收拾了旁的营帐,宗伯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也好赶路,”
“好,”
姒愚应道,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本身有伤在身,又强撑着说了这许久的话,早已疲惫不堪。
他也不推辞,缓缓站起身,拿起青玉节杖拄在手中。
两人并肩走出中军大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寒气。
姒愚衣袍微动,脊背挺得笔直,随行金甲卫士早已候在帐外,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吕尚一直将他送到歇息的营帐前,才停下脚步,拱手道:“宗伯早些安歇,外臣就在隔壁军帐,有事可以唤外臣,”
“嗯,你也去歇息吧,”
姒愚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营帐,帐帘徐徐落下。
吕尚站在原地,望着帐中透出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
身后吕纥上前一步,低声道:“君侯,这大宗伯,怕是伤得不轻吧?”
吕尚转过身,往中军帐走去,淡淡道:“确实不轻,”
“那咱们,”
吕纥刚想问,要不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吕尚挥手,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俩方是真正对上了,咱们站在中间,看着便是,谁赢谁输,都与咱们无关,”
说罢,他掀帘进帐,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