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槐猛的一拍御案,案上玉杯都震得跳了一下,道:“好個计蒙,果然骄横,竟敢伤予的重臣,”
“陛下息怒,”
姒愚抬起头,脸上添了几分愤然,道:“那计蒙实在狂妄至极,”
“他说那先天之物是黑帝旧物,他奉黑帝法旨镇守,不日便要携宝登天,根本不把人间天子放在眼里。”
“老臣也曾出言劝他,他反倒讥讽陛下是黄口小儿,说禹王在世都对他以礼相待,陛下不配管他光山之事。”
“放肆!”
帝槐勃然大怒,倏然站起身,帝袍下摆扫过御案,烛火晃得东倒西歪。
“黄口小儿?予不配?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個被高阳氏弃在人间的旧神,守着座破山,也敢对予说三道四?”
阶下群臣也纷纷变色,有几人当即出列,道:“陛下,计蒙如此无礼,臣请陛下发兵,踏平光山,擒杀此獠,以正天威,”
先前那名主和的老臣却皱眉,道:“陛下,且慢,”
“计蒙既说有黑帝法旨,万一真是黑帝之意,我等贸然动兵,怕是会得罪上天,”
“得罪上天?”
帝槐冷笑,道:“予就是人间之天,”
“九鼎在予一人之手,九州气运在予一人之身,”
说着,他看向阶下的姒愚,语气稍缓,道:“你起来吧,此事不怪你,是那计蒙不知好歹,”
“你且说,他修为如何?真有传闻中那般了得?”
姒愚缓缓起身,垂首道:“回陛下,此神修行数千年,身具大神通,”
“老臣仗着陛下所赐夏禹剑,与他斗了数合,也只能勉强战平,他肉身强横无比,连昆仑玉制的节杖,都坏于他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青玉节杖呈上。
宫人接过,捧到御案前。
帝槐低头一看,杖身上却是有三道浅浅指痕,深入玉质,清晰可见。
天子盯着那指痕,脸色更沉。
昆仑玉何等坚硬,寻常神兵都难伤分毫,竟被计蒙徒手抓出印记。
这等肉身,简直匪夷所思。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忌惮越深,杀意反倒越重。
这样一尊神人,盘踞在光山,不听天子号令,私藏先天之宝,今日能如此待姒愚,明日就能造反。
若不趁早除了,日后必成大患。
“陛下,”
姒愚见帝槐神色变幻,又道:“那计蒙说近日就要携宝登天,若是真让他把宝物带上天界,再想取回就难了,”
“先天之宝乃人间造化所生,理当归人间天子所有,岂能让他私自带走?”
“哦?”
帝槐眼神一厉,道:“他要登天了?”
他想了想,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猛的停住,扫过阶下群臣,道:“相父,”
百揆皋伯躬身,道:“老臣在,”
帝槐轻声道:“这一次,还要劳您走一趟了,”
皋伯道:“老臣,领命,”
“好,着百揆皋伯,领东郊两万众,即刻开拔,”
“再调豫州诸侯兵马五万众,与东郊俩万众配合,合围光山,”
帝槐冷声道:“命司空督运粮草,随军前行,十日之内,务必送到光山脚下,”
天子话音落定,殿中一时寂然,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皋伯持笏越众而出,躬身再拜,道:“陛下既已决计对光山用兵,老臣敢有一请,”
帝槐正按剑立在玉阶边,闻言侧首看向皋伯,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散了些,道:“相父有话但说无妨,”
皋伯淡淡道:“老臣请陛下,速发重兵屯于雍州西河,以防西岳计蒙氏叛反,”
“光山神计蒙乃计蒙氏始祖,”
皋伯抬首,道:“陛下发七万甲士合围光山,西岳计蒙氏岂能无动于衷?”
“计蒙氏一动,雍州必然大乱,为遏制计蒙氏,臣请在西河屯集重兵,以备不测,”
当初帝槐选天下险要之地,设立九圜,派驻重兵,以控四方,震慑诸侯,豫州是崇山,雍州则是在西河。
西河本就有夏后氏大军驻扎,皋伯之意,是在此基础上,再加派重兵入驻。
帝槐听罢,抚着腰间玉带沉吟不语。
他先前满心都是光山的先天之宝,倒没细想西岳的干系,此刻被皋伯点破,面上顿时凝重了几分。
阶下司马曾埠跨步出列,拱手道:“陛下,皋公所言极是,西岳计蒙氏不可不防,”
帝槐微微点头,看向皋伯问道:“相父以为,西河需添多少兵马才够?”
“西河原有驻军一万,再调帝丘左军两万,合三万之众,足可守御,”
皋伯答道:“可命西河镇将白弃总领防务,扼守关隘,只守不攻,稳住雍州便是大功,”
“好,”
帝槐当即拍板,回身看向司马曾埠,道:“传予旨意,升白弃为西河大夫,总领三万甲士,严守关隘,没有予的诏命,不许擅动一兵一卒。”
“臣遵旨,”
司马曾埠躬身应下。
帝槐又看向阶下司空邓胥,沉声道:“粮草器械,西路与东路同等调配,十日之内务必全数到位,不得延误,”
“喏,”
司空邓胥出列,躬身领命。
帝槐见诏令已定,按剑回座,袍袖一拂,道:“如此,便散朝吧。”
阶下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年,持笏缓步退下。
众臣出了紫宫,各自登车,一时车马辚辚。
皋伯走在最后,司马曾埠与司空邓胥紧随其后。
三人立在殿门廊下,邓胥皱眉道:“七万大军攻伐光山,又调三万守西河,粮草器械两路并行,时间上着实有些吃紧,”
皋伯眉峰微蹙,道:“兵事一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只管督运,莫误了期限便是,”
司马曾埠颔首,又低声道:“那计蒙乃上古雨师,神通不小,七万之众,当真能拿下光山?”
皋伯默然,半晌才道:“陛下心意已决,我等为臣者,自当尽力而为。再说这可是先天之宝,天大造化在前,换谁也不肯轻易放手。”
说罢,三人拱手作别,各自登车而去。
正殿之内,帝槐并未起身。
他盯着御案上那道带指痕的青玉节杖,殿中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两侧宫人侍立在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九重紫宫,仿佛蛰伏着一头无法言喻的凶兽,沉沉压在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