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月上枝头。
皎皎光华为玉京的梧桐披上了一层薄纱。
壹号别院。
玉京市安宁区最贵的别墅区,早些年最贵的时候,十六万一平,可以说是寸土寸金。
如今,挂牌的价格几乎是拦腰斩。
白不染的房子,便是在最高位的时候买下的,当初,张凡刚进公司的时候来过一次。
那时候,他刚刚大学毕业,从真武山下来也没有多久,还未脱离大夜不亮,修为见识更是浅薄。
当时,他就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混出这么一套大别墅来。
此时,夜华初上,月光如冷泉,泼洒在独栋别墅深色的瓦顶与素白的墙面上,勾勒出清晰而寂寥的轮廓。
这里安静得与城市固有的喧嚣隔绝,唯有夜风拂过枯草与常绿灌木的细微沙沙声,衬得这劫后归来的时刻,有种不真实的宁谧。
别墅内,灯火通明。
白不染站在玄关处,有些怔忡。
他回来了。
阔别整整一年的家。
身上那件污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早已换下,此刻穿着一套张凡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头发胡子虽未及修剪,但脸上尘土已洗去,露出清癯而苍白的底色。
时隔一年,家中景象,却与他预想的尘封与脏乱截然不同。
目光所及,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木地板光可鉴人,泛着温润的光泽;家具摆放整齐,边角处连一丝积灰也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气。
“你不在的时候,温姐经常过来打扫。”张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禾……他们还好吗?”
白不染有些恍惚,此刻,他想起来温禾,想起了江葫,想起了老余,还想起了姜莱……
想起了【夜不亮】的伙伴,家人。
“他们……还好吧。”张凡凝声轻语。
他也是昨天刚刚下的飞机,还没有来得及却见那些朋友。
方长乐这些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返回了玉京。
不过对于温禾那些人,张凡离开时,早已做了安排,除了姜莱……其他人应该安好。
“欢迎回来。”
张凡的声音,将白不染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玄关地面正中。
那里,摆放着一个黄铜火盆,盆中炭火正红,不时爆起一两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焰跳跃,将周围一小片地面映得暖融融的。
这是旧俗,跨火盆,驱邪祟,除晦气,迎新生。
白不染看着那盆火,嘴角忽然牵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疲惫、荒诞与淡淡自嘲的轻笑。
“咱们都是修道的,怎么还信这个?”
他微微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跳跃的火焰,看向更虚无处。
“劫若必至,凡火岂能燃尽?”
“心随念动,境随心转……”张凡站在火盆另一头,凝声轻语。
“念头的力量很强大,于修道者,干扰元神,于普通人,影响现实……”
“心若存一念,世必现一变!”
“老板,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张凡的气息沉静如水,与这温暖明亮的家居环境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白不染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模样,神色微动,不由有些恍惚。
仅仅一年。
一年前,他还能在修炼上给予这年轻人指点,还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求知与潜藏的锋芒。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张凡,气息圆融内敛如深海,言语间机锋如刀,字字入心,已然跳脱出了单纯的术与法的层面。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鬼了。
“张凡,看来这一年时间里,你也经历了不少。”
“你说得对……”
“心若存一念,世必现一变……”
“所以,普通人才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种力量确实可以影响现实。”
“只是念头的力量太强大了,既是大劫,也是大药,修行者尚且讳莫如深,普通人又岂能明了其中的玄妙。”
白不染若有所思,迈开腿,跨过了火盆。
“那个男人,便是洞悉了此中大秘,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才臻至当世顶尖一流。”
窗外的明月,又升高了些,清辉透过玻璃,与室内的暖光交融在一起。
火盆里的炭,静静燃烧,红光稳定,持续散发着驱散寒夜的温暖。
张凡沉默不语,似有深意地看向白不染。
他知道,其口中的那个男人,便是那位被柳南絮成为天下前五高手的【无为门副门主】……
念先生!
“老板……”张凡唇角轻启,欲言又止。
“关于念先生……”
“他看着很年轻,可我也不知道他多大……当初,他隐姓埋名,拜入真武山的时候,就那模样。”
白不染开口了,他似乎知道了张凡想问什么。
“当时,在山上,似乎也只有我跟他颇为投缘,他对于真武山的道法,有着极为独特的见解,每次跟他谈论,都是获益良多……”
白不染眸光涣散,流露出追忆之色。
也就是那段经历,改变了他的一生。
念先生,在其未曾察觉的情况下,传授了他【三尸照命】之中【吞神大法】部分运用之道,借此大法,能吞食元神,将对方的修为,记忆全部化归己用。
当初,白不染修炼此法,功成之时,便是劫来之日。
他因此,误食了前来助他脱劫的师尊元神。
虽是无心之过,却也铸成大错。
白不染被逐出师门,成为真武山的弃徒,他也因此心魔根种,修为再难寸进。
“人人都在红尘内,人人都在劫数中……”张凡凝声轻语。
这是白不染的机缘,也是白不染的大劫,奈何他没有跨过去,一困便是十几年。
直到如今,他因为新劫,才破了旧劫,反而因祸得福,困顿了十几年的境界,终于松动,踏入大士之列。
“其实……当年,他是想要带我离开真武山,转投无为门的。”白不染道出了一段隐藏在心底的秘辛。
那时节,他吞了师尊元神,被真武山穿了琵琶骨,囚禁在南玄宫后山。
念先生来过一次,本想要带他离开,却被其拒绝。
再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这位无为门副门主终于不再隐藏,向那天下第一的纯阳真人发起了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