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如霜,铺满室内每一寸空间。
程云起的身体横陈于地,已然僵硬。
高功境界,已算是登堂入奥,在万千道门修士之中,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如今末法时代,任何一宗一派,若是出了【降真还命】,踏入高功的弟子,那是需要大摆筵席,知会八方,上禀道盟的。
可是如今,摆在面前的也不过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这具尸体周身不见半点伤痕,衣衫齐整,面目如生,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再不愿醒来。
然而,这躯壳之中,已无半分生机。
元神空空,彻底消散。
此刻,高宴离的面色很难看,他的嘴唇微微有些抖动,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死死地盯着程云起的尸。
孙温年立于一旁,目光扫过那具遗体,又看向身侧暴怒欲狂的高宴离,终于开口。
“查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冷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元神湮灭,几乎是一击必杀。杀他之人,手段极为霸道……”
大破灭式的抹除,连一丝一毫的余迹都未留下。
言语至此,孙温年自己都不由露出一丝异色。
寻常杀人,哪怕是专门针对元神的手段,元神溃散之后,总会有些许残留。
或是一缕未散的念头,或是一丝崩解的元神之力,如同薪柴燃烧之后,总会留下余烬与灰痕。
可眼前这具躯壳,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仿佛那元神从未存在过,从未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纯粹的毁灭,纯粹的杀伐,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
孙温年顿了顿,续道。
“这种手段不常见,看不出是哪一家的道法。如此一来……
他抬眼看向高宴离,目光微凝。
“很有可能是无为门。”
高宴离面色铁青,却并未表态。
那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眼中有光在闪动,是怒火在眼底深处翻涌、积蓄,如同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只差最后一根引信。
他没有接话,而是沉声问道:“那三个小家伙呢?”
今夜,程云起是受到了叶飞花,花刁箭,柳章台三人传信,说是玉京疑似有无为门高手活动,所以才动身前往。
“那三个小家伙倒是活了下来,并无大碍,只是……”
孙温年略一犹豫。
那犹豫极短,却已足够让高宴离眸光更沉。
“那三个小家伙很奇怪。”孙温年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高宴离眉头紧锁。
“他们的念头,被人斩了。”孙温年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高宴离瞳孔骤然收缩。
那收缩极快,如针尖刺入眼底深处的剧痛,又如惊雷劈落刹那的凝固。
人的身与心,从来不是静止不动的存在。
它们是流动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这是修行人都懂的道理——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
体重、状态、健康程度,都在细微地流转。
对应的,人的情感、情绪、记忆,也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那叫心流。
无数念头在其中交织、碰撞、融合,滋生所谓的喜怒哀乐,沉淀所谓的过往经历。
记忆,便是从这条心流长河中提取、固化的那部分。
斩灭了一部分念头,便意味着——
那部分情感、情绪,乃至于记忆,从此缺失。
如同书册被撕去几页,前后依旧连贯,唯独中间那段,成了永远的空白。
这不是遗忘。
遗忘是还在,只不过找不到了。
斩念,是没了。
从根上,被抹去。
古代丹道高手之中,有大能认为,一切凡俗的羁绊、滋生的情感与情绪,都是在消耗自身,磨灭血气,如此一来,性命如何圆通,长生如何能得?
所以,若要长生,便要适时忘却,及时斩断。
这便是所谓的——
太上忘情!!!
其中最厉害者,便能够斩灭念头,忘却红尘。只不过,这种方法用多了,外人看着便是疯疯癫癫、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不辨南北西东。
这样的疯道人,实际上却是藏在红尘之中的顶尖高手。
“末法已至,能够修炼出这般手段的,绝非无名之辈。”高宴离沉默不语,那眸子里的光却愈发深沉。
“念头……这种东西……”孙温年欲言又止。
修行人,视念头为大劫,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手段,神乎其神。
“若要长生在,诸念化药成。”
高宴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冷刃划过寒冰,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当今世上,能于念头之上有此造诣者……可不多了。”
“狱长,您的意思是……”孙温年心头一动,下意识问道。
“万法无常,唯念先生。”
此言一出,孙温年勃然变色。
那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终于浮现出压抑不住的震惊。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微颤。
“狱长的意思是……无为门的那位副门主?”
高宴离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看向那隐没于黑暗之中的远方。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你还记得白不染吗?”
“记得,他释放之后,我一直派人盯着他,可是……”
“并无异样,他几乎一直待在家中,也没有接触任何人。”孙温年凝声道。
自从张凡将白不染接出去以后,对于他的监控一直都没有接触,三班轮岗,几乎是一级监控。
“此人与念先生的关系极为微妙,如果我没有猜错……”
“念先生一直藏在玉京市。”
“什么?”孙温年面皮一抖,吃惊非小。
要知道,那可是无为门副门主,近乎顶尖的战力。
这种存在,若是真的藏匿玉京,就凭玉京眼下明里暗里所有战力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对手。
“小孙啊。”
就在此时,高宴离话锋一转,忽然道。
孙温年心头一凛。
“你应该清楚,”高宴离转过头,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灵官殿在整个江南省,可不止我一个负责人。”
孙温年默然。
他当然清楚。
高宴离,只是玉京地下监狱的狱长,灵官殿在此地的镇守者之一。
除此之外,整个江南省还有数位同级别的负责人,同为【将灵官】,各掌一方,各司其职。
再往上,还有江南省地区的最高负责人——那位大灵官级别的人物,观主境界的顶尖强者。
高宴离收回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冰冷的躯壳上。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眼下是极为特殊的时期,不能再出茬子了。”
高宴离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前两天,老城拆迁区刚刚出了事,以至于连紫金山上那场极为重要的拍卖会都延期了。
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即便如高宴离这样的高手,都感到了头疼。
“特殊时期?”孙温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可知道,紫金山上的那场拍卖会背地里是什么人?”高宴离话锋一转,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