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是上京来的贵人。”孙温年凝声轻语。
他是高宴离的心腹,所以才能知道这么多,可也仅限于此。
然而,能够让灵官殿负责安保,那位贵人能量之大,简直不可想象。
“那不是一般的贵人,他所来,图谋甚大……”高宴离沉声道。
“图谋!?”
孙温年眸光猛地一颤,联想起刚刚的对话,仿佛想到了什么,原本凝重的脸上瞬间浮现起深深的惊疑。
“难道是念……”
话未说完,高宴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投了过来,让孙温年的话音戛然而止。
然而,仅仅这样的眼神,无需过多的言语,他便了然一切,心中顿时掀起了天大的波澜。
“狱……狱长……这……”
“你现在知道,如今玉京是个什么局面了吧,九月初九,上面要重开龙虎山……”
“在此之前,若是能够将此事办成了,无为门的日子怕也是到头了。”
战事未启,先折大将。
这已经是末日之兆了。
“可……狱长……那人可是……”孙温年欲言又止。
“我知道……所以这次来的不仅仅只有那位贵人……”高宴离稍稍一顿,压低了声音道。
“殿主也来了。”
“什么!?”
孙温年瞳孔遽然收缩,颤动的面皮仿佛已经麻木。
道盟七大主殿之一【灵官殿】的殿主,得号王灵官。
那样的存在,即便在最高殿堂【凌霄殿】中都有座次,他居然来了江南,来了玉京?
此时,孙温年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虽是大士境界,小灵官的阶位,却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位神秘莫测的灵官殿主……
王灵官!
“你现在知道,如今的玉京时什么个局面了吧。”高宴离淡淡道。
“知……知道了……”
孙温年下意识咽了口涂抹,只觉得脚下的玉京,仿佛随时都能成为天下最惹眼的是非之地。
“你知道就好,眼下,天大的事情都要往后压……”高宴离眸光低垂,从程云起的尸体上缓缓收回。
“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这冷寂的空间吞没。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这夜色深处,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沉重,也更危险。
……
次日,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老旧的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洪福花园在日光下褪去了夜的神秘,露出寻常老小区的模样……斑驳的墙面,杂乱的线缆,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人间烟火,最是寻常。
吕先阳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泛黄的墙皮,老式的吊灯。
他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老旧的屋子,目光里透出几分初醒的茫然。
“你可算醒了!”
就在此时,罗虬凑了过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吕先阳,那幽深的眸子里却渐渐浮现出一丝怪异。
不对劲。
眼前的吕先阳,似乎不同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明明眉眼未改,轮廓依旧,可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着……变了。
可这感觉只是一瞬。
转瞬之间,那股“变了”的感觉又悄然消散,眼前依旧是那个少年,眉眼清朗,神态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怪异,不过是他的错觉。
罗虬眨了眨眼,心中愈发觉得玄妙。
“这是哪里?”吕先阳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这是你师傅的家里啊。”罗虬回道。
话音刚落,门开了。
张凡拎着两袋打包好的包子,走了进来。
袋子是普通的塑料袋,印着楼下早点铺的字号,隐隐透着面香与肉香,热气在袋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师傅!”
吕先阳猛地从沙发上窜了起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那一声呼唤,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亲近。
元神脱劫,回归身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此刻,在这寻常的早晨,在这老旧的屋子里,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那种喜悦,那种踏实,却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心情。
“不错,果然命大,我就说当初怎么收你为徒呢!”
张凡看着他,咧嘴笑了。
他知道,眼前的吕先阳,已然今非昔比。
那元神历经最后一重淬火,化剑成锋,渡过那几乎自毁的劫数,终于成就了那不可思议的变化。
天地广大,能走到这一步的,已是那为数不多的异数之一。
“来,先吃早饭……”张凡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楼下的包子,味道还可以。”
吕先阳低头看向那袋子,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他忽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昨夜那一顿淮扬大餐,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消化干净。
三人围着茶几坐下。吕先阳打开袋子,里头是两笼包子,一笼鲜肉,一笼青菜香菇。
他抓起一个,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差点烫到舌头,却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嚼着,咽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包子味道可真足。”
“你在秦皇市没尝过吧。”
“我爷爷去世之后,就没吃过早饭了,我们那里也没有这样的包子。”
“那你多吃两个。”
张凡看着他吃,将自己面前的两个包子,也塞了过去。
罗虬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这便是师徒么?
他在九华山修行多年,向来独来独往,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此刻看着吕先阳狼吞虎咽,看着张凡谈笑风生,他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慢点吃,吃完了,带你去道盟。”张凡随口道。
吕先阳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几口热水,终于抬起头。
“去道盟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谋一个出身。”
张凡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落在那扇老旧的窗上。
他跟吕先阳不同,成色太杂了,家里往上数,几乎都见不了光。
保不齐自己哪天又要亡命天涯。
可是吕先阳不一样,他在山海关的时候,原本就是守着吕祖庙过活,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吕祖庙的庙祝,原本就有道籍,属于根正苗红,政审这一关就没有任何问题,身家清清白白。
以张凡现在的身份,以及跟吴青囊的交情,完全可以帮吕先阳在道盟之中谋一个出身。
总不能以后,师徒俩一起亡命天涯吧?
此外,最关键的是,张凡总觉得,道盟之中,也得有自己的人才行,或许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可是……
五年,十年之后……他所在的位子,或许就不同了
“小吕,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张凡似有深意道。
“以后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能耐了。”
吕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着张凡,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偶尔浮现的,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师傅,你怎么话里有话?刚刚重逢,听着像是又要告别了。”吕先阳忍不住道。
“是吗?”张凡愣了一下,旋即看向窗外。
“也许吧!”
“我总觉得,平静的日子……快到头了。”
此时,张凡不由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窗外,晨光照常升起,洒落这老旧小区,洒落这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