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国际大酒店。
房间内,昏沉如夜。
七盏明灯,如北斗垂落人间。
那灯盏呈暗铜色,盏心燃着不知名的油脂,火苗不摇不动,昏黄中透着一股子青意,像是从九幽之下借来的光。
它们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一盏对应一颗星宿,灯火相连,隐隐织成一张网,笼在安无恙的肉身之上。
烛火映照着他的身躯,将那影子拉得极长极阔,如同一片浓墨泼洒,撑满了整间屋子的墙壁。
影子不动,安无恙也不动,他躺在那里,呼吸若有若无,像一具尚未入殓的尸。
明化鲲盘坐于灯阵中央,双目垂帘,双手结印。
举头三尺,一团模糊的光影悬浮……
那是他的元神,似人非人,似烟非烟,在昏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以北斗为坐标,搜寻着另一个迷失的元神。
嗡……
烛火跳动,光芒明灭。
混茫烟气弥漫开来,如涟漪,似潮汐,一圈圈扩散,一层层蔓延。
越过门窗的缝隙,穿过墙壁的砖石,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洛阳大酒店。
刹那间,酒店里的所有人……大堂里办理入住的游客,餐厅中推杯换盏的宾客,走廊上推着清洁车的服务员……
全都停下了动作。
有人举着酒杯,酒液悬在唇边。
有人迈出半步,脚掌悬在空中。
有人张嘴说话,声音卡在喉咙里。
……
此刻,他们的存在依旧,可是……
他们的心神、他们的意识、他们的念头,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渐渐模糊,渐渐朦胧,似睡入梦,别离了真实世界。
“这是什么法门!?”
房间外,张无名倚着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元神波动,忽然开口。
他的见识不浅,北张的传承、各家的秘法,均有所涉猎,可却看不出这种手法的师承来历。
“以元神影响现实,诸念不生,寂空见性。”
李妙音的声音在走廊中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凝重。
“此人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她站在那里,双手环抱,那张俏美的脸蛋上,不悦之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审视。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受着门后那如潮水般涌出的波动,灵台之中,她的元神也在微微震荡,与本能的警觉对抗,不让那波动侵入自己的意识。
“这样的法门,以元神影响现实,甚至能够辐散周围,影响范围生灵之中的元神,乃至念头。”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张凡。
“这种手段,甚至有些近似【神魔圣胎】的玄妙。”
九法至高,神魔圣胎,乃是传说中的丹法,一念生而万物应,一念灭而乾坤寂。
张凡没有说话。
他也感觉到了那波动,也感觉到了那法门的精妙与凶险。
可他的感知,比李妙音和张无名更深,更细……
那奇异波动的频率,与【神魔圣胎】的呼吸共鸣,如同两个频率相近的音叉,虽未接触,却在虚空中彼此呼应。
“天地道理,万变不离其宗。”张凡开口了。
“山顶的风景,俱都一同,只是视角不一。”
此言一出,张无名,李妙音俱都沉默。
言下之意,明化鲲并非普通的高手。
他的修为,他的境界,似乎已经触摸到了绝顶的门槛。
“他在无为门中,绝对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张无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思索。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他是谁,眼下并不重要。”张凡摇了摇头。
他现在担心的,乃是安无恙的生死。
隐神法,能避三尸祸,却又凶险万分。
元神隐,难归真,便似人入深山,流连忘返,便忘归途。
久而久之,肉身便成【无主居】,元神便化【守尸鬼】。
性命不交,天地相隔,再无回转的余地。
“九法皆是避祸法。”李妙音忽然道。
九大至高法,皆有躲避三尸的法门。
这也是防止【三尸照命】坐大的手段。
尤其是【三尸照命】本身,避祸之法更是凶险万分,因为这大劫便是来源自己,自然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安无恙不过练就分神大法,当日为了躲避孟栖梧,强运此法。
如今,自然只有万一的活路。
张无名略一沉默,那帽檐下的眸子微微转动,似在思索,似在权衡。
“如此说来,这位明先生,竟然还精通三尸照命?”张无名略一沉默,忽然道。
“他能化隐为显,找回安无恙的元神!?”
此言一出,李妙音也不由动容,看向张凡。
张凡摇了摇头。
他知道,那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安无恙的元神有可能在身舍之外,也可能就在那身舍之中,但是……
元神沉隐,不能回归灵台,便如先天入后天,堕入胎中之迷,坠入沉睡不醒,大梦一场,真实虚忘。
就像这芸芸众生,活在这真实世界之中……
可是谁又能知道,这真实世界是否也只是一场大梦,一场虚幻?
好似现在的安无恙,不过是元神入劫,再也无法醒来。
“你的意思是,他的元神,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李妙音妙目连连。
哪怕是梦境,也可能是一层真实的世界,然而对应其他世界,却是虚假。
便如真空家乡,似那太虚坐忘!?
她没有想到,这隐神法如此特殊……
物我两忘,模糊虚实。
如此一来,自然可以避过三尸大祸,只是太过凶险,一旦醒不过来,便是以假为真。
张凡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你们看过小说吗?”
李妙音和张无名都是一愣。
“小说中有一种特殊题材……”
“重生文!”
张凡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种文的套路大多一致。”
“人死之后,重生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从而开始逆天之路。”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明化鲲的波动在空气中缓缓荡漾。
“其实,渡亡法中有一种极为特别的道法。”张凡继续道,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有些人,意外身亡之后,怨气冲天,化为孤魂野鬼。”
“道士便布下一场幻境来度化……天降系统,金手指加持,获得的各种宝物,也不过是阳间烧给你的纸钱纸物。”
“反派集体降智,各种机缘不断,一路横扫横推,也只是道士在帮你消除怨气,放下执念。”
“系统‘叮’的一声,其实就是道士摇了一次铃铛罢了。”
“……”
此言一出,张无名和李妙音相视一眼,俱都觉得新奇。
这比喻生动,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那所谓的逆天改命,所谓的重生之路,不过是幻境中的一场梦,是道士为度化亡魂而编织的温柔陷阱。
“安无恙如今的元神,或许就在这重生的世界之中。”张凡悠悠轻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所以,三尸大祸才寻不到他。”
“他在梦中,不在真实。”
张凡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仿佛落在那扇门后的黑暗之中,落在那七盏明灯的光海之中,落在那个他所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世事大梦一场……”
“谁又能断言,我们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渡劫?”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可那又如何?”张凡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如同金石,如同剑鸣。
“修行的奥义,便在于假借修真。”
“哪怕这是一场大梦,哪怕这都是假的……借其假,洞其性,得其真。”
“那便是天地妙道!”
“那便是陆地神仙!”
张凡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他的周身,渐渐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韵……那不是气息,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如同物我两忘、真假归如的圆满。
他仿佛在那短短的几句话中,得了真性,参了妙理。
“张凡……”
张无名不由恍惚。
李妙音也不由动容。
他们看着张凡,只觉得他的气质再也不同。
他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明明真实存在,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虚实的界限在他周身变得模糊,阴阳的屏障变得空空如寂。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跳入到了另一个维度,存在着,又不存在。
一时间,他们甚至分不清……
到底是自己梦见了张凡,还是他们本身就在张凡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