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呢,让他早些就藩,只要我们尽力避免,也不见得都会发生,安心养病,别想那么多。”
黛玉搁下了手里的团扇,淡淡道:
“这又如何由得你呢?朝廷里有人得意,就会有人失意;那些失了意的,自然就会投靠咱们的孩子,这就会形成派系;日积月累的,便不可回转了。”
林寅有些惊讶,没曾想眼前病娇娇的爱妻,竟有这般的领悟,诧异道:
“嗳哟,没曾想咱们玉儿竟还有宰辅之才。”
黛玉白了他一眼,便道:“这有甚么不好懂的?我如今才有些明白林郎的用意,回头来看,许多事儿,都是注定发生,难以避免的。”
林寅颇有些欣慰的笑了,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说。
黛玉眼中盯着桌案上的团扇,思忖道:
“我大夏从立国之初,便是与勋贵和儒林共天下;经年累月,他们借着地位,兼并土地,蓄养佃农,阡陌连云,他们在朝为官,在野成党,凡有入仕之人,都要经过他们的举荐,方能为官。”
“这时日一久,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底下的百姓没了活路,直至近些年来,天灾频发,流民四起,胡虏叩边,这才难以为继,陛下不得不对他们痛下狠手,可他们到底尾大不掉,反倒激起了内乱,最终被胡虏钻了空子,丢了宗庙社稷。”
“勋贵儒林做大,这是势;他们盘根错节,这是局;天灾频发,各地战乱这是时;昔日种种之因,便有了今日之果。”
林寅有些欣慰点了点头,赞叹道:“你说得对,不过这不是简单的因果,而是一种结构,是一种结构下的必然。”
黛玉听着这陌生的用词,仔细咂摸之下,却又觉得极为贴切。
黛玉便道:“我既明白了这些,又何必生他出来受苦?那时候免不了又是嫡庶之争,无论谁赢谁输,总归是个骨肉相残的结局。”
林寅长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问道:
“你说的我无法反驳,但若是说句心里话,你的病终归要彻底治好才行,难道你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意,总该在这个世间留下些甚么麽?”
黛玉靠在林寅怀里,眼角有些湿润,闷声道:
“林郎,我平日里虽时常打趣你,可那是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可有的时候……看着你这般待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只想狠狠咬你一口才好。”
说罢,黛玉在他胸口,轻轻咬了一口。
林寅心中更是怜惜,摸着她的长发,笑道:“怎么还变成属狗的呢?”
黛玉含泪笑了笑,轻声道:“这些日子跟着林郎,见识了太多,止不住的落泪,忍不住的思索,其中许多领悟,从前都不曾想过。”
“林郎,你待我用情至深,四水亭之约,我今儿才渐渐尝出些滋味来。”
“至于留不留下些甚么,也不要紧了。”
黛玉说着说着,便激动地落下泪来。
林寅赶忙伸手替她抹着泪,柔声道:“傻丫头,怎么又哭起来了。”
黛玉摇了摇头,哽咽道:“我没有哭,只是眼睛自己止不住。”
“想着许多寻常的道理,如今才回过神来,不免觉得自己领悟的有些晚了。”
林寅轻轻拍着她的背,温言道:“闻道有先后,但悟后起修,哪有早晚之别?朝闻道,夕死可矣。”
黛玉秋水眼眸含着泪,极为严肃的看向林寅,定定道:
“林郎,你与常人,大不一样,与我所知所见之人,都不一样。”
林寅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玉儿,你别搞得这么认真,说的我心里怕怕的。”
黛玉哼了一声,娇声道:
“这世上之人,求名求财求利,或入世,或出世,或遁世;偏偏你呢,非儒非道非释,说是野狐禅罢,却又有真知灼见;说是正知正见,偏又是个花和尚。”
“可见你不能以寻常之理视之,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是妖,是魔,是波旬。”
林寅先是一愣,遂即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不知道的?谁给我的身份?莫不是神仙妹妹你给我封的罢?”
黛玉拿起团扇,遮着粉扑扑的脸儿,笑道:“不错,就是我给你封的,你就受着罢。”
林寅煞有介事地起身作了个揖,便道:“哈哈,行。”
又道:“遵命!”
话音刚落,两人噗嗤一声,皆是捧腹大笑。
黛玉笑岔了气,拿着团扇扇他,娇嗔道:“不许再笑了,我好容易有些见解,你便来作怪。”
林寅憋着笑意,顺了顺气道:“好好好,那玉儿接着说,我不打岔。”
黛玉抿着嘴,便道:“林郎是个仁义之君,却又不是那寻常的仁义之君;史书之中,所谓仁君无非是‘克己复礼,施仁布德,垂拱而治’那一套;可我看林郎的行事,与这几个字似乎毫不相干。”
林寅笑道:“好妹妹,蒙你看得起我,如果我都没有这些特质,如何又能称之为仁义之君呢?”
黛玉便道:“这原是林郎所教我的道理,凡事要看局、势、时;林郎胸中自有一番沟壑,谋得是长久的太平,这便不得不将先前的局势颠倒过来,可这就少不得冲突,甚至闹出人命;林郎于心不忍,这才有了去玄墓山的主意。”
林寅肃然道:“不错,正是如此;自古变法,未有不流血而能成者;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黛玉点了点头,又道:“这也是我近来在想的,勋贵觉着‘上智与下愚不移’,儒林觉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宝姐姐和傅姐姐先前劝诫的道理,也并非无的放矢。”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也是局、势、时的使然,百姓并不是天生的愚昧不堪,也并非生来便低人一等,那不过是被这千百年的规矩压制出来的积习罢了;林郎所作所为,本意是为了去改变这一切。”
林寅听罢,只将手一拍案,激动道:“知我者,玉儿也!”
黛玉含情目中,笑眼盈盈,娇声道:“那我可算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
“当然。”
黛玉这便靠了过来,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打趣道:
“那你还许不许我随你身边?还说不说我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