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钱谦益缓缓走进。
与以往不同,殿内摆了椅子,边上还摆着奏疏。
钱谦益心里顿感不好,这回议事,怕是一场硬仗。
“钱尚书来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面带笑容。
“韩公公。”钱谦益见礼。
高起潜指向一旁的空椅,“钱尚书请坐。”
“好。”钱谦益落座,眼神四下打量。
内阁、兵部、户部、枢密院,都来了人。
韩赞周看了看,“这就差枢密院的张枢密使了。”
枢密副使何腾蛟言:“张枢密使足疾复发,这几日告了假,在家中将养。”
“张枢密使的家,离的也稍微远了一些。”
钱谦益一听这话,警惕性瞬间拉满。
张伯鲸这家伙该不会因为战事要军需,他这个枢密使怕花钱故意不来了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家伙可太有心机了。
不行,钱谦益忍不住,“商议战事,就离不开军需。”
“军需是枢密院的本职,这张枢密使该不会是想躲清闲,故意不来吧?”
“倘若真的如此,军需之事,户部一概不应。”
军需的事,肯定离不开户部,何腾蛟没有顶回去,而是选择讲大道理。
“无论是哪个衙门,都是为朝廷做事。张嘴就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这臣职怕是要有亏。”
钱谦益语气阴阳,“何枢副说的没错,无论是哪个衙门,都是为朝廷做事。可大明朝这么多衙门,是各司其职。”
“军需的事,按规制,早就切割给枢密院了,户部早已无此职。”
“若是照何枢密副使这么说,那朝廷还要枢密院干什么,干脆裁撤算了,军需就还是让我们户部管。”
“拆了东墙补西墙,西墙是不漏风了,那东墙怎么办?”
何腾蛟:“一个房子有四面墙,这四面墙共同承受着房顶,这四面墙共同撑起了这间房。”
“倘使有一面墙撑不住了,这间房就是岌岌可危。”
“户部那面墙,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枢密院这面墙,秋风萧瑟,枯枝败叶。”
“我们不是说非要户部如何,而是为了以防万一,为的是怕耽误军国大事。”
“要真是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户部担得起这个责吗?”
钱谦益沉沉的叹口气,“露出真面目了吧。”
“说来说去,不还是想让户部替你们枢密院解这个难。”
何腾蛟:“钱尚书,您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钱谦益怼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你们枢密院心里清楚。”
何腾蛟还想再说,旁边的另一位枢密副使林兰友以目示意,让他不要再说了。
不是不能和钱谦益这位户部尚书吵,而是现在吵没有意义。
等会商议军需的时候,想让户部掏钱,那才是真正吵架的时候。
现在吵架,没用,留着劲,一会再发力。
何腾蛟索性将头扭到一边。
钱谦益则是怀抱在胸口,做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高起潜提醒道:“钱尚书今日休沐,不在衙门理事,那是誊抄的辽东张督师奏疏。”
钱谦益微微颔首向高起潜示意,而后拿起奏疏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枢密使张伯鲸终于是姗姗来迟。
见张伯鲸拄着拐杖,与其相熟的兵部尚书陈奇瑜打趣道:
“张枢密使,您这是‘剑履上殿’呐。”
张伯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我这把‘剑’,刚刚在外面就让侍卫检查过了,伤不了人。”
大学士王应熊说:“张枢密使,沾你的光,这次议事,我们都捞着了座位。”
张伯鲸一瘸一拐的走来,坐下,“这和我没关系,皇恩浩荡,咱们得感谢圣上。”
“是得感谢圣上。”韩赞周把话接了过来。
“张枢密使到了,那咱们人已经齐了,那就开始议事吧。”
众臣一听,皇帝不参与议事。
兵部尚书陈奇瑜说:“辽东张镜心奏疏,建奴内部生乱,当即刻增兵,以出奇效。”
“张镜心的奏疏,我们都已经看过了。”首辅史可法出言。
“建奴内乱,也仅仅是推测而已。若是仅仅因为一个推测而推翻原有计划,贸然增兵,是不是唐突了一些?”
陈奇瑜:“并不算唐突。”
“督师张镜心、迁安侯杜文焕、平西侯吴三桂、新河伯刘肇基,都是老军务了,他们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况且,我军已在辽西与建奴对峙一年,朝鲜的战事又是势如破竹。”
“于情于理,也该打一仗了,不能再如此拖延下去。”
王铎直接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要打仗,就要增兵。要增兵,就要军需。”
“兵,我大明朝有的是,就是这军需嘛……”
户部尚书钱谦益闻言,心里本能地一紧。
“这个,我得先把话说明白了。”太仆寺卿龚彝最先回应。
“按照朝廷规制,军需乃枢密院之责。枢密院不足,则户部加之。”
“军需,不在太仆寺之列,太仆寺也没钱。”
“就算是太仆寺有钱,也不掏,一文都不掏。”
“我只是列席会议,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钱谦益:“那这不正说明太仆寺还是有钱。”
龚彝:“我刚刚已经说了,有钱也不掏。”
“钱尚书,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不就是想的让太仆寺多出点,你们户部能少出点。”
“钱尚书,你这么大岁数了,又是官场中的前辈,别逼我说难听的话。”
平日里,大家都是千好百好,可一提到钱,那准得红眼。
钱谦益知道龚彝的嘴巴不饶人,也不再多言,免得自讨没趣。
枢密使张伯鲸说:“军需为枢密院之职,枢密院责无旁贷。”
“军需,枢密院可以筹措。只是,仍需户部搭把手。”
“这个手,户部不搭。”钱谦益很明确地拒绝。
“北直、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五地运往辽东的民运粮,全部是征粮,并无折银、折布等举。正常算下来,这五地的民运粮,应该有三百万石。”
“这三百万石,足够了,枢密院不应该再叫苦。”
张伯鲸质问:“钱尚书,你是户部尚书,你就光看账面数字,不看沿途的损耗?”
“三百万石粮,得需要多少人手押运?这些人一路上不能喝西北风,吃的可全是粮。”
“粮食押运,一路上的人吃马嚼以及损耗,两斤粮食中能有一斤粮食送到目的地,就已经是万幸。”
“何况,这三百万石是北地一年的民运粮,这才只是收了夏税,秋粮可还没收呢,哪有这三百万石粮!”
“我知道钱尚书为难,可也用不着上来就反对,总得考虑考虑大明朝的国情吧?”
钱谦益:“国情我自然会考虑,但休想拿这两个字来压人!”
“遇事就找户部,遇事就找户部。就算是亲兄弟也该明算账,何况户部与枢密院是两个衙门。”
“国情,不用人说,户部自然会体恤。可你们枢密院的事想让户部掏钱,门也没有。”
自从张伯鲸当了这个枢密使,就没少和户部扯皮。对付钱谦益,他早就有了经验。
“钱尚书家中,是不是有一只白毛狗?”
钱谦益诧异,“你怎么知道?”
张伯鲸没有回答,继续问:“那只白毛狗的身上是不是还贴着‘六畜兴旺’?”
“这你也知道?”
诧异之余,钱谦益又有些担心,“张枢密使,你我虽在政见上有分歧,但可不能在背后下阴手。”
张伯鲸无语,你这都想哪去了。
“你这就是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钱尚书,,你家的那只白毛狗跑出门,满大街的乱窜,半个南京城的人都看到了。”
“下官的家里距此路程远了一些,正好途径钱尚书府上的那条街。乘马车前来的时候,过年街上人多,故走的慢了一些。”
“我在马车里就听到街上的人在议论,说钱尚书家里真是周全,过年贴对联连狗身上都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