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惊奇,掀开车帘一瞧,‘六畜兴旺’这四个字,一看笔迹就知道是出自钱尚书之手。”
“看到那只狗,就像是看到了钱尚书。”
看到那只狗,就像是看到了我。钱谦益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张伯鲸继续说:“钱尚书连自家的狗都考虑到了,就不能为朝廷考虑考虑?”
“难道在钱尚书的眼中,朝廷的军国大事,还比不上一只狗?”
钱谦益呆住了,这话要是较起真来,可是能要人命的。
转念一想,钱谦益觉得不对,‘六畜兴旺’这四个字,连同那些对联都交给了我的儿子钱孙爱去粘贴。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只狗都看不住!
这倒不是钱孙爱看不住一只狗,而是故意为之。
他进书房的时候喊了一声“爹”,结果钱谦益没说话,那只白毛狗汪汪了起来,像是在应。
钱孙爱本就仇视柳如是,这只白毛狗又是柳如是所养,钱孙爱就更咽不下这口气了。
钱孙爱气不过,上面有老头子护着,我奈何不了柳如是,我还奈何不了一只狗!
这只白毛狗被钱孙爱拿着扫帚胖揍一通,白毛狗吃痛,嗷嗷的叫着跑了出去。
钱孙爱追着打了出去,白毛狗被打的是满街乱蹿,蹿出去多远。
狗身上贴着字,引得街上行人争相观看。正巧,路过的张伯鲸就被看热闹的人群吸引。
钱谦益的反应很大,腾的从椅子上弹起。
“张枢密使,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狗是我家的狗,我给自家的狗贴个‘六畜兴旺’怎么了?犯哪条律法了?”
“我在狗身上贴‘六畜兴旺’,我高兴。不光打算给狗贴,我还打算给张枢密使你贴。”
“张枢密使你足疾复发,拄着拐杖,这样吧,我在你的拐杖贴一副‘日行千里路’,以祝愿张枢密使早日康复。”
韩赞周差点没忍住笑意。
他正了正神色,“这里是武英殿,议的是国事。”
“什么白毛狗,什么六畜兴旺,想议论自己回家议论。回了家,就算你们把‘六畜兴旺’这四个字贴在祠堂里,也没人管。”
钱谦益不屑一顾,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就是把‘六畜兴旺’这四个字贴我儿子脑门上,我也不能贴祠堂里呀。
首辅史可法作为百官之首,站了出来维持秩序。
“不要说那些了,先谈正事。”
“按规制,秋粮征收最迟不得晚于二月。这腊月眼看就要过完了,秋粮征收在即。”
“调动军队需要时间,正好可以待秋粮征收。”
“至于沿途损耗之事,朝廷早有规制,也不必多提。”
“现在我担心的是,有兵无将。”
韩赞周:“元辅请讲。”
史可法:“我大明武官,论出身,无外乎三者:一曰世职,一曰武举,一曰行伍。”
“世职者如迁安侯杜文焕,承袭家中卫所世袭官职从军。武举者如四川总兵曾英,中武举而从军。行伍者如副将蒋若来,以布衣之身从军,以小卒逐步积功升迁。”
“我军为何要施加重兵复辽?皆因无大将统兵。”
“迁安侯杜文焕年老;良乡侯牟文绶需坐镇顺天,以为后援;大同总兵元城伯杨御蕃正当年,可北伐之时身上落了伤,到现在还未将养过来。”
“平西侯吴三桂争议不断,马科、唐通是归降的叛臣。”
“新河伯刘肇基,松锦黄土岭一战,洪承畴对其评曰:惟分练总兵实降三级刘肇基统兵出战,踈误实甚,平时既未闻整练,临敌又未能审机。按以损兵亵威,褫革非过。”
“况且,刘肇基,也老了。”
“倒是听闻蓟州总兵焦琏是员猛将,但也只是听闻而已。他若是真的骁勇,当初也不会被调到南方任职。”
“元辅说的是啊。”
听到皇帝的声音,众臣纷纷起身。
朱慈烺缓缓走向龙椅,“十户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
“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就当真找不出材勇?”
史可法行礼,“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自然是有材勇的,但臣眼拙,并未发现可拜上将军者。”
朱慈烺:“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多历练历练,锥在囊中,总是能有锋芒毕露者。”
“陛下英明。”
“兵部计划调的十三万营兵,都是哪些来着?”
陈奇瑜答:“回禀陛下,辽东镇两万人,一万留守,一万出击。”
“关门、蓟州、宣府、大同、山西、保定、昌平,七镇各出兵一万人。北京京营出兵两万人,南京京营出兵三万人。以上,共计十三万人。”
清军内乱,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多尔衮出了事。
这是一个机会,朱慈烺不打算放过。
“张镜心请求增兵,大致需要多少兵力?”
陈奇瑜:“回禀陛下,兵部做过计算,辽东镇现有两万人,援辽兵马有四万人,共六万人。”
“这六万人中,一万人要留守,一万人需要看护粮道,可动者为四万。”
“稳妥起见,最少要再调四万人。”
朱慈烺想了想,“昌平总兵新河伯刘肇基已经带兵援辽;苏尼特部归降,宝昌三卫已设,宣府的兵也不要动了;京营草原之事已经着手于土默特部,大同的兵也不要动了。”
“余下的四镇,各调兵一万,援辽。调兵令即刻下发。”
“军需的事,接着商议,今日一定要议出个结果。”
陈奇瑜奏:“陛下,以往各镇调兵外派,多以老弱敷衍应事,而拿本镇的精锐藏私。”
“臣请令各镇风宪官督之,务令各镇提调精兵。”
朱慈烺:“准奏。”
“该拟调令的拟调令,该拟公文的拟公文,现在就动。韩赞周,安排人去办。”
“奴婢遵旨。”
朱慈烺向群臣,“现在,议军需,都坐下说话。”
“谢陛下。”群臣落座。
“谁先说?”
户部尚书钱谦益屁股刚挨到板凳,闻听此言,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枢密使张伯鲸见状,枢密院躲不过去,这得自己先说。
可他还未说话,却听得太仆寺卿龚彝说:“陛下,臣先说吧。”
朱慈烺没想到龚彝会主动发言,“那龚寺卿就说一说吧。”
龚彝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太仆寺没钱。”
朱慈烺不由得笑了,“枢密院问太仆寺,太仆寺说没钱。”
“户部问太仆寺,太仆寺也说没钱。”
“朕这还没问呢,太仆寺就说没钱。莫非,在你的眼中,朕还不如户部尚书和枢密使?”
龚彝:“回禀陛下,臣不敢。”
“太仆寺是真的没钱,无论谁问,都是没钱。”
“户部尚书、枢密使为臣,只有他们问了,臣才会告知。陛下为君,臣为臣,君不问,臣亦当据实而报,以免君父困扰,此为臣职。”
“这么说来,你还是为朕着想?”
龚彝再次行礼,“陛下英明。”
朱慈烺:“那你的臣职尽得是尽得真好啊。”
“朕知道太仆寺还有钱,不用说那些没用的,既然你列席会议,那就必须要做点什么。”
“老实说,出多少。”
龚彝:“回禀陛下,十万两。”
“好,听你的,二十万两。”
龚彝很痛快地回:“陛下英明。”
“臣这就回衙清点,就算是拆房子卖地,也要凑出这二十万两。”
朱慈烺:“太仆寺的房子是朝廷的,太仆寺的地也是朝廷的。你拆的哪门子的房子、卖的哪门子的地?”
“要是拆房子卖地能凑出钱来,你来,把皇宫拆了。”
“臣不敢。”
“不敢,不敢就回衙门躲你的清闲去吧。别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陛下英明,臣告退。”
朱慈烺再次看向群臣,“现在,你们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