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清军大营。
洪承畴正在自己的帐篷中看书,忽觉得一阵风来,抬头看去,正是黄澍。
“两军阵前,洪学士竟还在这里看书,当真是好雅兴。”
“请坐。”洪承畴指向旁边,“简陋了些,黄学士不要介意。”
黄澍坐下,“介意?还介意什么。”
“连命都快没了,还能介意些什么。”
洪承畴:“黄学士这是话里有话呀。”
黄澍反问:“先生难道真的看不出眼下的形势?”
“王在晋曾言:必有复全辽之力量,而后可复广宁,必有灭奴之力量,而后可复全辽。不然启无巳之争,遗不了之局,而竭难继之供,不可不虑。”
“明军现在已有灭奴之力,大兵压境,辽东必为明军所得。”
“你我都是大明朝的罪臣,落到明军手里,你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洪承畴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等明军打过来再说吧。”
黄澍凑到洪承畴近前,“等明军打过来就晚了!”
“死在明军手里,你我是罪有应得。就怕你我被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帮别人数钱。”
“先生,人不是到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洪承畴装不下去了,终于将手中的书放下。
“形势已然明了,这一战,大清必败无疑。你我也将成为大清逃亡路上的绊脚石。可我们能做什么?”
“你我都是文官,手里边没兵。而且,女真人盯我们盯的很紧。”
黄澍拿起洪承畴放下的那本书,“文官不需要掌兵,这就是我们的兵。”
“白广恩、高勋都是先生的老部下,孟乔芳也与先生交情莫逆。”
“大家都不是傻子,大清败局已定,女真人想做什么,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先生在军中素有威望,大名威震九边。不止是九边,就连朝鲜人都知晓先生您的大名。”
“只要先生肯,我们可以将这些汉军与朝鲜军全都联络起来,以防不测。”
洪承畴神色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此事,需从长计议。”
黄澍急了,要是我有你名气,我早就自己干了,还用得着找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先生,哪还有时间让我们从长计议!”
“刀已经架在我们的脖子上了,一把刀握在大明朝手里,一把刀握在大清朝手里。不管是哪把刀,随时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那就……”洪承畴忽然听到外面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与黄澍担心是监视的女真人,忙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待来人走进,洪承畴、黄澍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孟乔芳走来,“洪学士,呦呵,黄学士也在。”
黄澍一把将孟乔芳拉过来,“孟总镇,坐坐坐,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孟乔芳很是谨慎。
黄澍没有再弯弯绕,而是开门见山。
“孟总镇觉得我们还能活多长时间?”
“黄学士何出此言?”孟乔芳更谨慎了。
黄澍对于人心看的还是很准的,若是你孟乔芳不怕死,当初也就不会投降清军了。
“孟总镇,你,我,包括洪先生,还有白广恩、高勋他们,都是大明朝的叛臣,被抓回去都是凌迟的罪过。”
“如今,明军大兵压境,大清朝眼看着就要完。”
“多尔衮还有想出海的打算,可豪格却是一心只想着学西辽。”
“出海坐船,我们还有可能上船。学西辽,我们没有马,女真人也不可能给我们马。”
“现在,女真人大有借着明军之手灭掉我们的意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反正我是不甘愿坐以待毙,不知道孟总镇你怎么想。”
孟乔芳见黄澍都这么说了,也不藏着了。
“黄学士都打开窗户说亮话了,那我也就有话直说,能活着,谁愿意死。”
“那些平头老百姓,一辈子当牛做马,他们活着没什么奔头,想死也就算了。像咱们这样的人,怎么能舍得死呢。”
“落到明军的手里,咱们这些叛臣自然是死路一条。可看着,女真人也有点容不下我们了。”
“女真人可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别说人情味了,他们连人都不算。”
“你说说哲哲与布木布泰,这是亲姑侄,可俩人全嫁给了黄台吉。不知道布木布泰在晚上行房的时候会不会大喊姑父。”
“等到黄台吉一死,布木布泰就跟了多尔衮。多尔衮一死,布木布泰又跟了豪格。不知道的还以为布木布泰是什么传家宝呢。”
“就这种悖逆人伦之事,女真人做的是大摇大摆。这就是一群畜生,畜生是不可能跟咱们讲人情的。”
“女真人都不想让咱们活了,那咱们也没必要犯贱为女真人卖命。”
这番话算是说到黄澍的心坎里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大清朝都盼着咱们这些人去死,那咱们这些人求一个自保总没错吧。”
“没错,没错,没错。”孟乔芳频频点头。
“孟总镇,你就姓孟,你们家老祖宗说的这话,多好啊。”
黄澍接着又看向洪承畴,“先生,孟总镇已经把话撂下了,您还在犹豫什么?”
“杀身之祸,容不得咱们犹豫。”
洪承畴也下定了决心,“那就做!”
“老夫与女真人打交道多年,对于他们的秉性太过了解。用完了咱们,咱们现在没用了,就该被扔了。”
“孟总镇,你可愿意听老夫的建议?”
孟乔芳当即表态,“我是粗人,打打杀杀这活,我能干。但这种细致的事,我做不来。”
“该怎么能做,先生只管说,我是尽凭先生吩咐。”
洪承畴:“孟总镇,原来你是刑部侍郎,如今又当了总兵,手里有兵。”
“你受女真人欺骗的早,他们对你相对还算放心。”
“咱们手里的这些兵,和女真人硬拼肯定是拼不过,反而还有可能会被明军渔翁得利。”
“女真人想借明军的刀杀我们,那我们也可以借明军的刀杀女真人。”
“在明军眼中,大敌肯定是女真人。只要明军进攻,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卖队友嘛,这个孟乔芳熟。
“先生放心,这事,是我的拿手好戏。”
“就是,事成之后,咱们该何去何从?”
“咱们都是汉人,真要是学西辽,咱们也学不来呀。”
黄澍想了想,“咱们是大明朝的罪人,大明朝是不会放过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