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沈阳。
大队明军开进。
李明忠与袁宗第率人迎候。
督师张镜心骑在马上,有意识地在城中走走停停,以便于观察城中情况。
当他在城中见到多处血迹后,问:“城中的建奴呢?”
李明忠答:“回禀督师,末将已经将这帮恶贼,悉数诛杀。”
“全杀了?”
李明忠赶忙解释:“末将等人攻入沈阳城后,守城的建奴见事不好,为首的几个建奴头目,包括奴酋福临,全都逃了。”
“搜查的时候,倒是搜出了阿济格、范文程等人。只是末将等人是轻骑兵突入沈阳,没有后续步兵驰援。因担心建奴得到消息杀一个回马枪,便将阿济格等人就地处死,以免夜长梦多。”
张镜心点点头,“这么做是对的。”
“反正都是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样。真要是出了点什么岔子,才是得不偿失。”
“我看这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敞开着,想必你们已经搜过城了吧?”
“回禀督师,末将等人已经搜过了。末将等人人手少,担心守不住城,便将搜出的财物全都埋了起来。就算我大明得不到这批财物,也绝不能再度落入建奴手中。”
“现在督师带领大队人马来了,也是时候将这批财物从地下启出。”
张镜心:“辽东的战事调动了这么多的兵马,耗费了这么多的粮秣,正好就用这批财物来填补军需。”
“末将这就安排人将财物启出。”
张镜心没有过问这批财物有多少,也没有再过问这件事。
李明忠等人轻骑奇袭沈阳,干的是玩命的差事,就算是往自家口袋里装点东西,那也是应该。
但有一样东西,他必须要问——玉玺。
林丹汗之子额哲投降黄台吉时,曾将元朝的传国玉玺献出。
“找到玉玺没有?”
李明忠:“没有。末将带人搜遍了,没有找到。”
“不仅是北虏献给建奴的那方玉玺没有找到,就连建奴自己刻制的也没有找到。想来应该是奴酋福临逃跑时,带走了。”
玉玺,更多的是精神象征。以大明朝如今的国势,不需要用其来证明什么。
张镜心没有再纠结这件事,而是问道:“庄总镇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这件事就不是李明忠知晓的了,京营副将侯承祖说:
“回禀督师,听闻洪承畴带人躲进了赫图阿拉,庄总镇是辽东人,他便带着三千人轻装简从的追了过去。末将则是到了沈阳,曹副将带人去了铁岭。”
“出了抚顺,庄总镇便派人传回来了消息,那里地形复杂,此一去不知多长时间,让我们派人把能送的口粮都送了过去。”
张镜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焦总镇他们带兵去追豪格,前几日派人送来了消息,说是朝着科尔沁方向去了。”
“这都十月了,眼看着就要入冬。草原和奴儿干的冬天,与别处的冬天还不同,这一个个的都是立功心切。”
“草原上还好说,奴儿干那地,人口被建奴掳掠一空,恐怕想碰到个活人都不容易。”
“那地方路不好走,马上就要入冬了,咱们就是想往里运军需都不好运。”
“派人通知庄总镇,追到赫图阿拉就差不多了。那里地形复杂,我军轻装简从,带的军需不多,大冬天的不要追的太深。”
“已经通知陈总镇在海路调派水师堵截了,跑不了他们。”
“收复辽东后,朝廷定然是要派兵进入奴儿干的,最多也就是让他们再多活一个冬天。”
“是。”有军官应声去安排。
张镜心又说:“听说这个洪承畴打算渡海去虾夷?”
侯承祖:“根据俘虏发口供,确实如此。”
“末将等人审问了多个俘虏,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当是真的。”
“得到这个情报后,末将与庄总镇、曹副将商议后,当即派人知会东江分练镇的陈总镇,让他派遣水师在海路截击洪承畴。”
隔行如隔山,侯承祖等人负责陆地上的战事,又主要是辽东方面的战事,对于海上及其他地域的军情,不算了解。
张镜心未离朝时,任兵部左侍郎,大明朝各地的军情他心里门清。
庄子固若是追到了洪承畴还则罢了,若是洪承畴真的出了海,放他去虾夷也不无不可。
虾夷是岛,四面环海,以大明水师之力,把他困在岛上绰绰有余。
反倒是可以趁机借清剿叛徒之名,发兵日本。
不过,张镜心很快就将这个想法熄灭了。
出兵日本的理由只要想找,有的是,没必要非用这一个。
还是早点把洪承畴逮住的好。
死亡,才是叛徒最好的归宿。
早弄死这家伙,早让人舒心。
…………
日本,江户。
保科正之,酒井忠胜,松平信纲,阿部忠秋,幕府的四位核心高层正在议事。
保科正之是德川家光的弟弟,德川家光弥留之际将其子也就是下一任将军德川家纲托付于他,令其辅政。
酒井忠胜为幕府大老,松平信纲、阿部忠秋为老中。
他们四人商议的事情也很简单,如何应对幕府的内忧外患。
德川家光壮年离世,继承将军之位的德川家纲年仅十岁。
高拱曾言: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年仅十岁的万历皇帝,有以张居正为首的一干辅政大臣,且大明朝的政治环境极其稳定。
年仅十岁的江户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也有一干辅政大臣,但幕府却并没有一个较为稳定的政治环境。
“将军年幼,上上下下皆不乏怀有不臣之心之人。若仅是内部不稳,倒还好说,可幕府的外部,亦是不稳。”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保科正之没有绕圈子,直接就点明了幕府的困境。
“欲攘外必先治内,我们先稳定内部。”
“由比正雪叛乱,虽已被幕府镇压,但跟随由比正雪叛乱的还有大量的浪人。”
“一个由比正雪还好说,我们能镇压一个就能镇压两个,镇压三个。但如此多的浪人若是不妥善安置,必将后患无穷。”
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三代人不断清除威胁统治的大名。
大名被废除,他们麾下的大量武士失去藩主,没有寄托,只能流落街头,并不断聚集于江户、大阪一带。
这些浪人失去生活来源,时间一长,肯定是心生不满。
武士阶层本就是兵源,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乱兵,其危害可想而知。
由比正雪同情这些浪人的遭遇,联合部分对幕府心怀不满的浪人,于德川家光离世后发动叛乱。
酒井忠胜说:“这些浪人原本就是旗本、武士,只不过失去了寄存的藩主这才沦为浪人。”
“想要解决浪人问题,就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松平信纲想了想,“我幕府三代将军不断削藩,失去藩主沦为浪人者,不在少数。”
“幕府可以吸纳部分浪人为旗本,但幕府产出有限,养活不了那么多的人,只能收容其中的一小部分。”
“但幕府收容不了的浪人,宁肯让他们继续流浪,也不能被其他各藩收容,以防资敌。”
“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只能寻求他法。”
保科正之:“浪人不一定非要收容为旗本。”
“浪人中不乏有才干者,幕府上上下下有这么多官职,可以选取部分浪人出任官职。”
“将不许浪人出仕的禁令,废除吧。”
“给他们一条向上爬的通道,他们自然会争着向上爬,他们对于幕府的怨气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酒井忠胜三人碰了一下眼神,“辅政所言极是。”
“有一些人是没有子嗣的,只有养子。按照规制,养子不得继承家业。”
“既然要废除浪人出仕的禁令,不妨将养子不得继承家业的禁令,也一并废除。”
“养子继承家业,家族不至于后继无人,家业也不至于被他人侵夺。有家有业的人,是不会轻易就舍得豁出性命的。”
保科正之:“将这两件事一并写成法令,请将军过目。若是将军没有异议,那就颁布下去。”
“嗨。”
想到接下来的事,保科正之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将军家族内部的事,该如何是好?”
松平氏是德川氏的前身,德川家康原名为松平元康。
酒井忠胜、阿部忠秋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不好多言,那就只能是松平信纲来说。
“尾张藩藩主德川义直,与先将军不睦,还曾多次有逾制之举。但这些都是在明面上的,都还好说。”
“由比正雪叛乱之事,是我亲自带人调查的。这件事情的背后所发现的种种蛛丝马迹,无不指向纪伊藩藩主德川赖宣。”
“且德川赖宣与尾张藩藩主德川义直交往过密。”
“所谓御三家,除了将军家之外的另外两家,尾张家是风起云涌,纪伊家是暗流涌动。”
御三家,起初是指将军家、尾张家、纪伊家,待到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后,御三家才正式确定为尾张家、纪伊家、水户家。
御三家虽同属德川家族,可涉及到权力之争,一切都要给权力让步。
保科正之沉默片刻,“由比正雪叛乱之事,尽管种种迹象都指向了纪伊家,但毕竟没有查出铁证如山的事实,更多的还是推测。”
“将军刚刚继位,位子还没有坐热,不宜妄动杀念。何况尾张家、纪伊家都是将军的长辈。”
“萨摩等藩对于幕府,一直是口服心不服。内部不稳,自己家的人就不要再同室操戈了。”
“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还是不做的好。”
“尾张家、纪伊家与我乃是兄弟,先将军临终之际任命我为辅政,辅佐将军主持幕政。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我给他们两家各写一封亲笔信,实在不行就亲自到两家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