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陈奇瑜奏:“陛下,恢复辽东,首要在于恢复辽东的卫所建制。”
“辽东都司额设二十五卫,一卫按五千六百旗军,二十五卫共计十四万旗军。”
“十四万旗军则需十四万户人家,一户若按三口计算,则有四十二万人。”
“二十五卫,旗军十四万,口四十二万。”朱慈烺重复了一遍数字。
“将定辽左卫自辽阳城中移至鸦鹘关附近,筑建卫城。自在州、安乐州这两个州没有复设的必要了,裁撤。”
“原宽甸六堡处,再增设一宽甸卫。”
“如此,辽东都司为二十六卫。”
“这二十六卫人口,先取个整数,四十万。这四十万人,该如何迁移?”
阁臣马士英进言:“陛下,我大明北方新近恢复,自是无力移民。”
“四川经蒙古屠戮,我大明三百年经营,人口亦未恢复至宋时之数字。又有奢酋、安酋、流贼作乱,人口多有损失。贵州亦是如此。”
“广西、云南,二省多土司,其境内乃我大明不断迁移方得汉风永驻,其百姓,自不能移。”
“西南各省,对移民之事,只怕是无能为力。”
马士英是贵州人,为了维护家乡,他索性将西南各省绑在一块。西南各省,的确是有实际困难。
徐石麒一看,你马士英开头了,那我也不能落后。
“陛下,浙江多山,百姓生活不易。自朝廷收复东番后,浙江百姓多有举家迁移东番者。”
“浙江,已无余力。”
两位阁老带头了,下面的大臣,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乡父老背井离乡,跑到那辽东苦寒之地。
“够了。”朱慈烺看出了下面人的小心思,直接强行打断了他们的叫苦。
“朝廷要的是往辽东移民,刚刚开口,还未提及如何移民,自何处移民。这一个两个的,都争先恐后地叫苦连天。”
“朝廷集钱粮、兴重兵,费时费力死伤无数,方才收复辽东。要是照你们这么说,朝廷何苦复辽?”
“难不成,你们都是在陪朕,玩孩童般的过家家不成!”
“臣等有罪。”自内阁首辅史可法以降,纷纷跪倒请罪。
“朕知道,各省有各省的难处。可唯有两京一十三省合在一处,方为大明。”
“卿等皆是熟读史书之人,三国两晋南北朝、晚唐五代,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大明朝不是宋朝,失地不思复土,大明朝没有这般丧志之举!”
群臣叩首,只能再次请罪,“臣等死罪。”
朱慈烺冷冷道:“失城陷地才是死罪,玩物丧志,虽有罪,但罪不至死。”
“收复失地是喜事,辞旧迎新也是喜事。双喜临门之际,朕不想看到喜丧,更不愿看到喜丧。”
“地上凉,都起来吧。”
“谢陛下。”群臣谢恩起身。
“钱尚书。”
钱谦益心道不好,“臣在。”
“你是户部尚书,掌天下民政。你说一说,这四十万人,如何迁移?”
“回禀陛下,户部虽掌天下民政,可辽东为都司卫所,并无民政衙门。”
“向辽东移民,当由兵部主持,户部协助配合就是。”
移民,有足够人口可供迁移的省份是有数的。
移哪个省的民,不移哪个省的民。哪个省移的多点,哪个省移的少点,一个弄不好就得罪人。
钱谦益索性一推六二五,把事情推给兵部。
兵部尚书陈奇瑜也不是傻子,就钱谦益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陛下,北方各省方才恢复,自是不宜更动;西南各省也有难处;东南沿海百姓多有迁移东番者,且距辽东较远。”
“南直隶有人口,且距离合适。依臣愚见,当自南直隶移民最为合适。”
钱谦益愣住了,这怎么移到我家了?
陈奇瑜得意地瞟向钱谦益,小样,你还想躲清闲。
我把事情就扔在你钱谦益的家门口,看你怎么躲!
朱慈烺想的也是自南直隶迁移人口,“陈尚书所言,有理,那就依陈尚书之言。”
悬着心的钱谦益,终于心死了。
朱慈烺:“北京京卫的军户,多是自南京京卫中北调,应天府的军民不要动了。”
“淮安府户籍在册人口有九十万,扬州府户籍在册人口有八十万,苏州府户籍在册人口有二百万,常州府户籍在册人口有一百万。”
“主要,就从这四个府迁移人口吧。”
不好,不好,不好。钱谦益听到了自己家乡苏州府的名字。
“陛下,淮安府、扬州府为漕运重镇,南来北往聚集之人口众多。”
“若是自淮安、扬州二府中迁移百姓,就算是迁移的多些,凭此二府漕运之利,人口当可自行恢复。”
“臣愚见,淮安、扬州二府,当多出些力气。”
身为扬州人的枢密使张伯鲸一听就不干了。
你钱谦益是苏州府人,为了维护家乡,就把事情往其他地方推。
二十一天孵不出的小鸡,你就是一个坏蛋!
“陛下,钱尚书所言,谬矣。”
“若论人口,苏州府为南畿之最。若论土地,苏州府尚不及淮安府、扬州府之半数。”
“地窄而人众,百姓何其难也。”
“臣以为,苏州府二百万人口,若迁其中部分至辽东,既可充实边卫,亦可解苏州人地之急。”
钱谦益反驳:“苏州府人口已迁往北地多人,再迁的话……”
张伯鲸抢过话来,“我知道钱尚书想说什么,苏州府已经前往北地多人,对移民之事已然熟悉。”
“再往辽东迁移百姓的话,想来是更加的得心应手,绝不会耽误国事。”
钱谦益刚想开口,朱慈烺又将话口接了过来。
“钱尚书,张枢密使所言,可否属实?”
马士英见状,说道:“陛下,钱尚书向来是公忠体国,想来应该是属实。”
钱谦益本来就不敢和皇帝顶,当着皇帝的面,又被马士英、张伯鲸拿话架住。
哑巴吃黄连,钱谦益只好硬着头皮说:“为国效力,乃为人臣者本分。”
朱慈烺看出了钱谦益的窘境,“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四个府,都是大明治下,不宜厚此薄彼。”
“这样吧,淮安、扬州、苏州、常州,四个府,每府迁移百姓十万,共计四十万。”
钱谦益长松了一口气,每个府平均十万人,而不是可着苏州府薅羊毛,这个结果也能对家乡父老有个交代。
“陛下英明。”
这四个府户籍在册人口是这么多,实际人口只会更多。
每个府迁移十万人口,朱慈烺相信,不会在人口数量上太过为难。
“辽东本就有旧例可寻,倒还容易,就先这么定下。下面议朝鲜。”
阁臣王铎道:“陛下,朝鲜虽受建奴屠戮,但仍有百万人口。”
“朝鲜乃我大明赐名,衣冠文物皆从华制,为熟地内藩。”
“臣愚见,朝鲜可照腹地之例,郡县、卫所并行。”
马士英瞟了一眼王铎,“臣以为,朝鲜新附,还不宜骤设郡县。”
朱慈烺没有表态,“说下去。”
“陛下,朝鲜衣冠文物皆从华制,且向来标榜忠诚于我大明,其境内官民,多有心向我大明者。”
“朝鲜治下,百姓虽为百姓,但实为奴隶。我大明只需将奴隶之百姓化为百姓,仅此一点,便可令朝鲜百姓心悦诚服。”
“由此来看,郡县朝鲜,当是可行。”
“可朝鲜百姓不晓汉话,朝廷官吏进驻朝鲜,语言不通。”
王铎解释:“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就算是我大明,各地之间的方言也有所差异。”
“我大明新官上任时,多有提前学习任职地方言之事,且有归附的朝鲜人可作翻译。”
“另外,四夷馆中早就教授了朝鲜话,为的就是今日。”
马士英反驳道:“我大明新官上任时,提前学习任职地方言者,大有人在。但仍有新任知县因不谙当地方言,而受本地胥吏轻视刁难之事。”
“在大明治下尚且如何,遑论边墙之外?”
“四夷馆的确提前教授了朝鲜话,可四夷馆教出了多少人?朝鲜百万人口,就四夷馆教出的那点人,不过杯水车薪。”
“想要彻底掌控朝鲜,唯有彻行卫所,以军事手段强势移风易俗。”
“在军队强横之下,何人能挡?何人敢挡?”
“昔日交趾,郡县卫所并行,不过昙花一现。此殷鉴也。”
“况朝鲜近日本,若将来彻肃倭患,卫所之朝鲜,远胜郡县为所之朝鲜。”
朱慈烺点点头,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卫所里都是兵,无论是作战还是修城铺路,一纸调令下来,即可出动。
郡县里都是民,想要做事情的话,有时还要考虑是否扰民。
“王阁老说的在理,马阁老说的也在理。”
“我大明的官员,一说至西北、西南任职,无不是愁容满面。心中所念所想,皆是求上,求上不成方为求中,求中再不成,则为垂头丧气。”
“交趾之事,痛心疾首。由此殷鉴,宜当慎之又慎。”
“还是先行卫所,以军事管控。待时机成熟,再设郡县。”
马士英:“陛下英明。”
朱慈烺看向陈奇瑜,“兵部,该你们了。”
陈奇瑜做事还是仔细的,他将两种可能都考虑到了。
若是郡县卫所并行,兵部有方案。
若是全盘卫所,兵部也有方案。
“陛下,臣斗胆,请于殿内悬挂舆图。”
“准奏。”
很快,有兵部官员将一幅巨大的舆图悬挂。
朱慈烺走下龙椅,与群臣站在一侧。
“陛下,朝鲜深受我大明影响,其地之名,与我大明之地名多有重复之处。”
陈奇瑜走到舆图前,“为此,臣同兵部同僚商议后,先将朝鲜之地名做了更改,以为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