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说话都这么客气了,那文官说话,不得更了不得。
“要是天下之人都能如归义伯这般深明大义,天下又何愁不能大同。”
刘俊说着说着,就把话说到了道尽忠身上。
道尽忠:“刘总镇,您过誉了。大明,乃天朝上国,我自幼仰慕天朝文脉,做梦都想成为大明人。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
“这其中,道某不敢说是深明大义,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放眼寰宇,这天下之主,除了我大明,还有谁能做得?”
刘俊没想到,道尽忠一下子就将这个话题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自己还在这说人呢,人家直接就上升到了国家层面。
“归义伯说的是啊,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归义伯这般心向正义。可总有个别人,执迷不悟。”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施以教化。”
“归义伯,您对此地的人和事都熟悉,更应当好好教化他们。”
道尽忠明白,待会打起来,这是要让自己打头阵。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刘俊观察着道路两旁躲避的行人,“这里的百姓,对于军队,好像是颇为畏惧。”
郑芝龙不以为意,“百姓哪有不畏惧军队的。”
“不。”刘俊并不这样认为。
“他们的畏惧,并非势单力孤、手无寸铁之人对于朝廷武力的畏惧,更像是下位者骨子里的那种恐惧。”
这么一形容,郑芝龙就明白了。
“我早年间曾在日本讨生活,对于这里的风土人情还算了解。日本的武士与平民,完全是两种人。”
“就用骑兵来做个比方,大名就是骑马的骑兵,武士就是战马,百姓就是战马脚下踩的土地。”
“土地不止要被战马踩,还要长出庄稼,涌出泉水,用以供养骑兵、供养战马。”
刘俊想了想,“这倒是有点像朝鲜的贵族与奴隶。”
郑芝龙:“这么说,也差不多。”
刘俊问向道尽忠,“归义伯,你之前说,日本的赋税普遍在五成以上?”
道尽忠回:“如果哪个大名的只收五成的赋税,就算是仁政了。”
“自幕府颁布锁国令后,靠海吃饭的九州岛各藩的日子都不好过。据我所知,有的藩已经将税,收到了七成。”
“七成的税?”刘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么重的税,幕府就不管?”
道尽忠:“幕府真正能掌控的,其实也就是其直领之地。”
“对于其他大名境内之事,尽管幕府是极力削藩,但外样大名数量实在太多,幕府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各藩的武士,只认藩主,不认幕府。各藩的百姓,也只会认为自己是藩主的领民,而不会认为自己是幕府的百姓。”
“幕府只是名义上掌控了日本。况且,幕府本身收的税,也是不低。”
刘俊已经想到,待己方收复九州岛后,或许只需要减税,就能迅速稳定局面。
“看来,这里的百姓,迫切地需要我大明朝来拯救。”
道尽忠不知道刘俊在想些什么,只是附和道:“确实如此。”
刘俊、郑芝龙领着兵马继续行进。
待看到熊本城那模糊的轮廓后,明军迅速呈戒备状态。
刘俊远远地望去,只见熊本城外,人头攒动。
再近些,还能看到熊本城的大门,像是在敞开。
刘俊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熊本藩不能是打算投降吧?
队伍行进,熊本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刘俊的心,终于是死了。
看样子,熊本藩是真的打算投降。
长冈忠恒领着一个小孩朝着明军队伍缓缓走来,而后跪倒在地。
那小孩不明所以,像是提前受到了叮嘱,机械般的随着长冈忠恒跪倒在地。
“熊本藩大老长冈忠恒,奉藩主细川纲利之命,特向天朝请降。”
道尽忠看着来人,接着说道:“安肃伯,刘总镇,那个小孩就是熊本藩的藩主细川纲利。”
“另一人就是熊本藩的大老长冈忠恒,这家伙本就是细川家的人,只不过后来改姓长冈,是熊本藩的托孤大臣。”
刘俊听着总觉得别扭,怎么日本人这姓总是乱改?
同样是一家人,一个老祖宗,愣是能改出好几个姓来。
郑芝龙认识长冈忠恒,“长冈大老可还记得我?”
“怎能忘记。”
“那时候,我还在日本讨生活。那时候,你的头发还没有白,经常带着人前往平户藩做生意。”
“我从大明带来的生丝,你可是没少买。”
长冈忠恒:“是啊,没想到当初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成为天朝的总兵。”
道尽忠纠正道:“不止是总兵,这位大明福建总兵,安肃伯。”
“这位是大明浙江总兵刘总镇。”
长冈忠恒没有想到,郑芝龙不仅成了总兵,还成了伯爵。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安肃伯、刘总镇大驾,罪该万死。”
道尽忠一听,怎么没我呢?
君子豹变,郑芝龙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获封伯爵。
看着长冈忠恒如此谦卑,甚至是近乎哀求之态,郑芝龙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不知者不罪,长冈大老,无需如此。”
刘俊轻轻咳嗽一声,“长冈大老是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向道尽忠,“这位是我大明归义伯,道尽忠。”
“也就是原来的萨摩藩的藩主,岛津光久。”
“归义伯主动纳土归附,我大明皇帝陛下钦封归义伯,锡此世袭铁券,并赐名道,赐名尽忠。”
随着刘俊的介绍,道尽忠直起了腰杆,挺起了胸膛,扬起了头颅。
岛津光久主动纳土归附了大明?长冈忠恒看着对方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就知道此事不会有错。
钦封世袭伯爵,大明皇帝赐姓赐名,长冈忠恒不禁感慨,岛津光久投降大明,投降投的是真值啊。
“小人不知归义伯大驾,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归义伯恕罪。”
看着跪在地上且向自己行礼的长冈忠恒,道尽忠心里这个得劲。
这要不是投降了大明,就算是下辈子长冈忠恒也不可能给自己下跪。
还得是大明朝啊。
道尽忠有意拿起腔调,“不知者不怪,长冈大老,不必如此。”
“多谢归义伯原宥。”
道尽忠心里更得劲了,这要不是投降了大明朝,自己在九州岛怎么可能受到如此尊重。舒坦。
事情到了这,就算是给足了道尽忠面子。刘俊不再耽搁时间,对着郑芝龙说道:
“安肃伯,细川藩主和长冈大老还跪在地上呢,您看,是不是……”
郑芝龙:“二位请起。”
“多谢安肃伯。”
“长冈大老,你说熊本藩要投降?”
“正是。”长冈忠恒朝着身后方向一招手,“来。”
有一武士举着托盘走来,托盘上还放着一个盒子。
待那武士走近,长冈忠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首级。
“这是幕府派来监管熊本藩的小沧藩藩主小笠原忠真的首级。”
年幼的细川纲利看到首级,吓得捂住眼睛,把头扭到一旁。
郑芝龙、刘俊等人都是见过血的,对于首级这种东西,早就习惯了。
郑芝龙连盒子都没拿,直接用手将首级抓了起来。
“归义伯,这可是小笠原忠真?”
道尽忠凑近观察,“正是。”
确认过后,郑芝龙随手就将首级又扔回盒子。
“来人,把这首级接过来。”
“是。”有明军士卒上前。
刘俊看向长冈忠恒,“你说熊本藩要投降是吧?”
“正是。”
“当真?”
长冈忠恒有点懵,我都做到这一步了,投降这事还能有假?
“自然当真。”
刘俊又问:“你就不打算变一变?”
“就没想着弄个假投降之类的诱敌之术?”
长冈忠恒觉得对方是在试探自己。
“刘总镇您说笑了,小人哪敢对天朝不敬。”
“熊本藩,确实是诚心归降。”
到手的军功没了,刘俊一脸的遗憾。
“那贵藩可真是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什么也不说了,既然投降了,那就改姓吧。”
“想姓什么,只要是汉姓,你们俩随便姓。”
长冈忠恒:“那小人就改姓常。”
“只是藩主他年纪尚幼,还不懂事,小人也不敢妄自替藩主做选择。”
刘俊:“你们藩主名叫细川纲利,利,那就姓李吧。”
“来人,向山南伯禀报,就说熊本藩已降。”
…………
征倭大将军黄蜚看着各地送来的塘报,整个人都不好了。
对马藩降了,福冈藩降了,佐贺藩降了,熊本藩降了,久留米藩降了。
黄蜚忍不住骂起来,“全他娘的投降了,军功从哪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