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提醒的对,眼下正是增补阁臣之际,多少人都盯着内地的那两把椅子,这种时候丁点马虎都有可能被人揪住不放。”
“可老家那些人,都不愿意去辽东。夫人,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柳如是:“办法倒是有,老爷您是户部尚书,移民之事,您需以身作则。”
“您的族人都不愿意迁往辽东,其他人又如何愿意。”
柳如是说的很是委婉。
她的真实想法,是想让钱孙爱移民辽东。只要钱孙爱转为辽东军籍,就能堵住其他人的嘴。
但钱孙爱是钱谦益的独苗,又与自己不对付。柳如是怕引起误会,便只提及了族人。
钱谦益犹豫了,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不好办。
钱家在苏州是大户人家,有家有业,谁愿意去背井离乡。
就算是那些穷亲戚,也是自己家的亲戚。日子相对是穷点,但人家在苏州过的好好的,也不能硬把人家往辽东迁移。这不是找骂嘛。
“夫人,话虽如此,但此事还需斟酌。”
“此次扬州府也需向辽东移民十万,枢密使张伯鲸是扬州人,他都没动呢。我若是先动了,岂不是陷同僚于不义?”
“这件事,还得思虑的再周全些,还得……”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钱谦益看到了司礼监孙象贤的那张熟脸。
“钱尚书在呀。”
钱谦益起身,“孙公公,您怎么来了?”
“这下面的人怎么回事,孙公公来了也不知道通禀一声,我也好出去迎接。”
孙象贤:“钱尚书不要动怒,是我让他们不要声张。”
“他们说钱尚书在书房,我就让他们直接领着我来了,没有打扰到钱尚书吧?”
“没有,没有。”钱谦益看向柳如是,“这位是司礼监秉笔,孙公公,还不快见礼。”
柳如是行礼,“参见孙公公。”
孙象贤微微颔首回应。
钱谦益礼让道:“公公请坐。”
“好。”孙象贤落座。
“公公前来,可是圣上有什么吩咐?”
“吩咐,自然是有的。”
话说到这,孙象贤戛然而止,不再继续。
柳如是行了一礼,而后告退。
钱谦益问:“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孙象贤这才接着说道:“圣上听闻钱尚书病了,特命我前来探望。”
钱谦益当即起身,面朝皇宫方向行礼,“圣上如此体恤,真是皇恩浩荡。”
孙象贤问:“我看钱尚书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本来是染了病,这不是托圣上的洪福,歇息了几日,就好多了。”
孙象贤:“好多了?”
“好多了。”钱谦益肯定地答。
孙象贤:“圣上特意叮嘱,若是钱尚书身体实在抱恙,就给钱尚书放个长假。户部的事,就不用钱尚书再费心了。”
“钱尚书,您可千万不要勉强。”
给我放个长假,户部的事,就不用我再费心了。钱谦益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不对。
皇帝该不会是打算卸磨杀驴,把我赶下台吧?
别呀,我当官还没当够呢。
“不勉强,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钱谦益连连表态。
“我的病,不碍事。为了朝廷,我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罪都可以受。”
“凡事,当以国为重。个人,算不得什么。”
“莫说我这病已经不碍事了,就算是我还病榻上,也要处理公务,绝不能耽误国事。”
孙象贤会心一笑,“钱尚书,您可真是忠贞呐。”
“说来也是,移民之事,迟迟不见进展。想来,就是因为这几日钱尚书居家养病,不在户部理事之故。”
“倘若钱尚书在部理事,以钱尚书之能,移民,自不在话下。”
就是因为移民之事,钱谦益这才装病在家。
听着孙象贤这话,钱谦益觉得有些刺耳,但又不得不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公公过誉了,掌版籍的左侍郎杨鸿,也是干练之才。有杨侍郎在,移民之事,也可无虞。”
孙象贤笑道:“杨侍郎再有才,也不过是一侍郎。户部这艘大船,还得靠钱尚书您来掌舵不是?”
这般夸赞之语,钱谦益是爱听的。但孙象贤说这种话,钱谦益不得不加点小心。
“主要还是靠圣上英明,做臣子的,不过是尽职而已。”
孙象贤依旧夸赞着,“若是人人都能如钱尚书这般尽职,大明朝何愁不能中兴?”
钱谦益越听孙象贤夸自己,这心里就越是不踏实。
索性,他就不再提这一茬,开始转移话题,“公公,还不知圣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自然是有的。”孙象贤冲着门外喊:“来。”
就有一小宦官捧着一个托盘走进。
孙象贤指了指身旁的桌子,“放在桌上,你退下就是。”
“是。”那小宦官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钱尚书,这是圣上赐给您的书。”
钱谦益应声看去,世说新语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把他看恍惚了,钱谦益不明白啊,皇帝赐这书干什么?
《世说新语》这部书,我读过,没什么特别的。
可若是没什么特别的,皇帝也不会吃饱了撑的让人给我送这部书。
孙象贤一看钱谦益那呆愣愣的样,就知道他没明白。
“钱尚书,可读过这部《世说新语》?”
“自然是读过的。”
“那钱尚书可知,这部《世说新语》中,对谁着墨最多?”
钱谦益脱口而出,“自然是桓温。”
孙象贤:“不错,正是桓大司马。”
一部《世说新语》,半部桓大司马。
钱谦益反应过来了。
隆武朝到现在,八年了,大明朝的财政,可全是自己这个户部尚书。
但自己这个钱大司农,如何能同桓大司马相比。
桓温可是有不臣之心。
向辽东移民之事,皇帝这是在点自己呀。
“圣上如此厚赏,为人臣者,当更尽人臣之职。”
“还请公公转告圣上,臣钱谦益身体已无恙,明日起,便可回部理事。向辽东移民之事,绝不会耽搁。”
孙象贤发现,这钱谦益就跟油灯似的,必须拨一拨才能亮。
“圣上果真是没有看错人。”
“不知钱尚书,打算如何推进移民事宜?”
钱谦益:“此次承担移民者,乃淮安、扬州、苏州、常州四府。”
“此四府者,在朝为……”
说着说着,钱谦益感觉好像有哪不对劲。
他急忙止住,“此四府者,在朝廷为赋税重地,且人口稠密,不可马虎。”
“公公曾守备南京,熟悉南畿,这还得要请公公费心指教。”
孙象贤脸色发沉,你知道我有话说,还绕着这么大一圈。
后知后觉?
孙象贤轻轻咳嗽一声,“谈不上什么指教。”
“穷人想要富,富人想要权。钱尚书您,又富又有权。”
“钱尚书是苏州人,苏州移民之事,钱尚书您不做个垂范,其他人如何服气?”
钱谦益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孙象贤担心钱谦益装糊涂,追着说道:“令郎今年会试,可有高中?”
“犬子愚笨,没有那个福气。”
孙象贤:“令郎若是以辽东军籍科举,是不是就要容易一些?”
“可我就这一个儿子,按规制,军户家中余丁方可从事他职。”
“犬子若为辽东旗军,如何还能应举?”
“钱尚书是欺咱家不识庶务?”孙象贤语气发冷。
“岂敢,岂敢。还望公公有话,明示。”
孙象贤:“那咱家就真当钱尚书不知事了。”
“卫所旗军,要的是兵。兵源,来自军户。只要你这个军户能拿出一个青壮为军即可。”
“至于这个青壮,是不是你们家人,不重要。就算是你们家花钱雇人代替,也不打紧。”
“哪怕是你们家找一个外国人来,也不打紧。”
“只要能顶上这个兵额,谁来都行。”
“钱尚书你家里有钱,花钱找个身体康健的青壮替令郎参军不就是了。”
“至于令郎,户籍虽转为辽东军籍,但有人替他参军,他该读书还是继续读书。”
“这种事,朝廷是允许的。钱尚书你是真没想起来,还是想起来了故意装不知道?”
钱谦益一拍脑门,“多谢公公提醒,我是真没想起来。”
“公公你这番话,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家里有的是穷亲戚,我多出点钱,找个穷亲戚替犬子参军,不成问题。”
“公公,按照朝廷规制,落榜的举人可以在国子监读书,以备下届会试。”
“犬子的户籍转为军籍,既然已经有人代替犬子参军,那犬子是不是就不用去辽东了,就留在国子监读书?”
孙象贤:“令郎既然已经转为了辽东军籍,最好还是去一趟辽东。”
“此次苏州移民十万,钱尚书是苏州人,当为表率。”
“不然,钱尚书有钱有势可以这么做,如何让百姓服气?”
“不患寡而患不均,钱尚书,你是个明白人,可不能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在辽东又不是不能读书,待到下届会试时,令郎再离开辽东参加会试也就是了。”
“不过,话要说在前面。若是代替令郎参军的那个人逃了,那令郎就得自己去补这个空缺。”
钱谦益一听,得,说了这么半天,我儿子还是得去辽东。
也罢,为了我这个当爹的仕途,也只好受些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