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黄蜚提出的要求,松平信纲表示办不到。
不提割让土地,单是那两万万两的军费赔款,倭幕府就拿不出。
如此巨款,有这些银子,我砸到军队中练兵不好吗,我会给你赔款?
松平信纲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表示不可能。
对于这一点,黄蜚毫不意外。
那么大一笔赔款,莫说是幕府了,就是大明朝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事情好办,有好办的办法。事情难办,有难办的办法。”
“总大将既然说难办,那我们不妨就再好好地商议。”
“这几点,幕府能做到哪些,又做不到哪些。”
松平信纲:“土地,是祖宗打下的基业,我等子孙,万不敢轻言弃置。”
“山南伯所言,割让西海道、佐渡岛以及石见、安艺、长门、周防四个令制国,这一点,我不能答应。”
“这么多的土地,这么多的百姓,我也不敢答应。”
“我只是幕府的总大将,在我之上,还有大老,还有辅政,还有将军,还有天皇,我也无法做主。”
“打住。”黄蜚制住对方的话。
“有什么难处,能不能成,这些先放在一边。总大将口中的‘天皇’是何意?”
“难不成,你们日本还有皇帝?”
松平信纲不太好答。
天皇,早就成了傀儡,一点权力都没有。
天皇的起居待遇,还得靠幕府供应,还要看幕府的脸色。
平日里,松平信纲压根就不把天皇当回事。也就是在对付外样大名时,有时需要打出天皇的幌子。
松平信纲是想表达为难,说顺嘴了,就把天皇顺嘴秃噜出来了,没想到被对方抓住不放。
见松平信纲不说话,黄蜚的态度愈发强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间,只能有一位君主,那就是我大明皇帝陛下。”
“区区三岛倭人,也敢僭越称皇?好大的胆子!”
松平信纲知道黄蜚这是无理取闹。
你们来打日本,肯定事先早就打探好了消息,你们能不知道天皇的存在?
安南名义上是大明朝的安南都统司,暗地里他们不也是关起门来自称皇帝,也没见你们管?
无理取闹,黄蜚虽是无理取闹,但他手里有兵。
看在明军的面子上,松平信纲低头俯身行礼。
“这其中可能存在什么称谓上的差异,以至于让山南伯您产生了误会。”
“待我回去之后,详细加调查,再向山南伯澄清缘由,解除误会。”
“山南伯,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黄蜚正色道:“这就是最大的正事。”
“僭越称帝,这是要造反,哪里敢耽搁,哪里能耽搁。”
“总大将不是也说自己无权处置这么大的事情,那好,趁这个机会,赶快回去商议。”
“若是商议得通,总大将再回来,我在这等着总大将。若是商议不通,就请换一个能做主的人过来,让他直接同我谈。”
松平信纲见状,只好起身离去,“那就请山南伯暂作等待。”
…………
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室内依旧昏暗,两旁燃着灯。
军营中,得到明军攻来消息的辅政保科正之、老中阿部忠秋,已经带人赶来支援。
返回的松平信纲将明军的要求,复述给二人。
阿部忠秋忍不住了,“欺人太甚!”
“两万万两白银的赔款,明军这不是想要钱,这是想要我们的命!”
“莫说我们幕府没有这么多银子,就是有这么多银子,那也是发给下面的旗本武士,让他们去和明军拼命。”
“赔款,想都不要想!”
保科正之神色平静,“明军,或许就没有想让我们赔这么多的白银。”
“两万万两,能拿得出这么多钱的国家,面对外敌,自然是会将钱款用于军队,怎么可能会用于赔款。”
“依我看,这就是明军故意打出的一个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还是金银矿。”
阿部忠秋说:“我也不是看不出明军的意图,只是明军的要求实在太欺负人。”
“就算明军只想要金银矿,那我们总不能就这么拱手相让吧?”
“江户聚集了这么多武士,整个日本都在看着江户。若是一仗不打就割地赔款,幕府可就彻底威严扫地。那些本就不安分的外样大名,只会更加嚣张。”
“不用等到以后,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嚣张了。”保科正之拿出一张纸条。
“自得知明军到来的消息后,阿布老中当即便带人驰援。”
“我在幕府多停留了一会,这是我整理出的各藩动向。”
保科正之将纸条递给松平信纲。
“二位也都知道,在预感到明军可能会有所动作后,我以天皇和幕府的名义,向各藩下达了调兵的诏令。”
“在明军登陆九州岛后,各藩才算是真正有了回应。”
松平信纲接过纸条,幕府治下有近三百藩,不可能一一记录,上面记录的都是各地的强藩。
但有一个例外,虾夷岛上的松前藩。
看到松前藩的名字,松平信纲脑海中猛然涌出一个可能——明军可能在北方登陆。
抱着这种怀疑,松平信纲看着纸条上的字。越看,松平信纲的心越凉。
土佐藩:此乱命也,概不奉诏。
加贺藩:北陆有变,徐缓奉诏。
纪伊藩:恪守南海,暂不奉诏。
尾张藩:屏护东海,暂不奉诏。
仙台藩:明窥陆奥,暂缓奉诏。
广岛藩:水陆断绝,苦守待诏。
松前藩:坐拥虾夷,死不奉诏。
看过后,松平信纲将纸条递给阿部忠秋。
“出现这种情况,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土佐藩素来有不臣之心,他们自然不可能拿自己的武士来维护幕府。”
“虾夷岛的松前藩,这个不起眼的小藩,竟然也敢有这么大的口气,真是令人惊奇。”
“该不会是,有明军自北而来,松前藩已经投降了明军吧?”
保科正之点点头,“确实有明军自北而来。”
“明军不止自北而来,也有自西而来者。”
“东南西北,四面皆有明军的踪迹。幕府,已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阿部忠秋愤恨地将纸条拍在桌上,冷哼一声。
“这些外样大名冷眼旁观也就算了,纪伊、尾张二藩,可是亲藩大名,他们竟然也眼睁睁地看着幕府陷于危难而不顾。”
“亲藩大名都这样了,那些外样大名更是会有样学样,甚至是还会在背后看我们幕府的笑话。”
“纪伊、尾张二藩,可恨。”
保科正之:“这两藩都给我来了信,意思差不多。”
“幕府内忧外患,将军年幼,难以应对如此复杂局势。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这两藩,并未熄灭他们心中那不该有的心思。明军的到来,反倒是让他们看到了可趁之机。”
阿部忠秋气鼓鼓地说:“内斗,内斗,明军都打上门来了,他们还想着内斗!”
“争权夺利,人之常情。可他们争权夺利,也总得看时候吧。”
“亲藩大名都想要落井下石,那些外样大名不痛下杀手,恐怕就是万幸了。”
“算啦。”保科正之也是无奈,“事情已然这样了,不要管他们了。”
“求人不如求己,明军是冲着我们幕府来的,事情还得我们幕府自己解决。”
“总大将,你深入敌营,可探查到了明军的虚实?”
松平信纲本就在一路观察,心中有数,“我能看到的,明军水路之兵加在一起,不下万人。”
“万人,一万人。”保科正之心中思索着,“以我军的兵力,能不能拼掉这一万人?”
松平信纲想了想,“不好说。”
阿部忠秋问:“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如何是不好说?”
“我带兵多年,军士精锐与否,我扫一眼就能看出十之七八。”
“我们都知道,明国也是内忧外患,内有流贼,外有女真。但明国平定了内外之敌,明军都是刀枪血肉里冲杀出来的,经验丰富。”
“明军是杀气腾腾,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寒而栗。”
“再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只要没有经历战阵,都不会有这种感觉。那股气势,装是装不出来的。且,明军披甲。”
“反观我军,承平已久,早已生疏。”
“就算是我军有战阵经验,可有丰臣秀吉的例子在前,我也不敢妄言如何。只能是说,不好说。”
“江户是幕府的核心所在,本就有大量武士驻守。加上从周边征调来的武士,还有招募的浪人。”
“我看到的明军,也就是一万多人。要说拼,我军凭借人数优势,就算是拼掉了明军这一万多人,又能如何?”
“江户血流成河,幕府损失惨重。而明军呢,西、南、北,还有三路。”
“我们能拼掉一路明军,能拼掉两路明军,甚至是说将这四路明军全部拼掉,明军还可以从本土再度调兵。”
“就算是明军不调兵,拼掉这四路明军后,我们幕府还能剩下什么?”
松平信纲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一旦我们幕府的旗本武士折损过重,这张纸条上的人,会有那份好心放过幕府?”
“危难之际,纪伊、尾张二亲藩尚且如此,何遑论是外人。”
保科正之还是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
“也就是说,就算是我们幕府打赢了这一仗,也很难继续维系统治?”
松平信纲这次说得肯定,“正是。”
“幕府不是死在明军手中,就是击退明军后死在外样大名手中。”
说完,保科正之就陷入了沉默。
阿部忠秋有些沉不住气,“那就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