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内阁,兵部、户部、枢密院堂官俱在。
进京述职的定辽伯张镜心正在汇报。
“陛下,蓟辽一线的喀尔喀、科尔沁、喀喇沁等部,均已归降,在蓟督臣、抚臣、按臣的主持下,已经对各部进行拆分重组。”
“目前拆分过后的各部,正按照预先设定的卫所区域进行放牧。待卫城完建后,再行规制。”
朱慈烺问:“城池建了多少?”
“很少。”
“再少,也得有个数字吧?”
“回禀陛下,目前蓟辽主建的是大宁城,临近边墙的柳城左右二屯卫也在建筑中。”
朱慈烺语气变淡,“就这三座城?”
“回禀陛下,就这三座城。”
“怎么这么少?”
“回禀陛下,草原辽阔,各个部落分布于各地。对大大小小的部落进行拆分重组,本就耗时耗力。”
“再有就是,蓟辽的钱粮主要用于恢复辽东。”
“辽东移民、修城、开垦等,处处都要用钱。也不可能说是辽东没有恢复,就急着向草原上撒钱。”
“其实,主要的问题,还是钱粮。钱粮充沛,怎么都好说”
“粮食倒还好说一些,毕竟京通仓中还有仓储粮,就算途中损耗大些,好歹是能供应的上。”
“就是钱,臣督师期间,曾多次向户部及枢密院行文,请求调拨钱款,所得者寥寥。”
消极怠工,拖沓,这种问题,是大明朝的老毛病了。
崇祯皇帝在位时,中枢下令修缮城池,到了地方,十天可能才干一天的活。
朱慈烺在位时,情况稍微好了一些。可最关键的问题,钱,还是没有解决。
“这都十月了吧?”朱慈烺漫不经心的问。
在旁边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起潜答:“回禀陛下,今日是十月初二。”
“十月初二了,草原上也该冷了,那就先歇一歇。”
“等日本的战事结束后,应该能有所收获。那时再行经营,就好办多了。”
张镜心也是没办法,不是他不想办事,是真没钱。
没钱,能怎么办?
他听出了皇帝语气中带有的不满,但他也只能装作没有听到。
“陛下英明。”
“蓟辽的精力都用于恢复辽东了,那就说一说辽东的情况吧。”
“回禀陛下,朝廷计划向辽东移民四十万,近三个月来,移民人数显著增多,三个月的移民人数比上个半年六个月的移民人数还要多。”
“户部,总算是没有再行掣肘之事。”
钱谦益闻听此言,低下头,眼神盯着地面。
当然,张镜心也知道这不干钱谦益的事。
钱谦益要是有那个本事,他早就入阁了,何至于还尸位素餐地干着户部尚书。
张镜心继续说:“朝廷原本的计划是,先恢复辽东,而后再移民朝鲜。”
“原援朝将士,虽多有落户于朝鲜者,但毕竟是少数。”
“朝廷经营朝鲜以来,废奴隶,均田地,深得人心。可朝鲜人口太多,臣唯恐生变,再现安南旧事。”
“臣同蓟辽总督杨鹗、辽东巡抚蒋拱宸、朝鲜巡抚瞿式耜商议后,以臣愚见,原向辽东迁移的四十万人,或可一分为二。”
“三十五万安置于辽东,五万人安置于朝鲜。”
朱慈烺没有回答,而是问向其他大臣,“卿等如何看?”
户部尚书钱谦益最先回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定辽伯所言,在理。”
“朝鲜虽恭顺,但毕竟非我族类。尽管现在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但无汉人戍卫,难免令人心有不安。”
朝鲜巡抚瞿式耜是钱谦益的学生,为了自己的学生,钱谦益当然支持。
朱慈烺笑道:“户部掌民政,既然户部尚书都这么说了,确实该向朝鲜移民。”
“不过,向辽东移民四十万的计划不变,单独再向朝鲜移民五万。”
“这五万人,卿等以为,可从何处迁移?”
马士英看了一眼钱谦益,出列回奏。
钱谦益本能地心头一紧,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要算计我吧?
只听得马士英说道:“陛下,移民之事,幸得钱尚书领导有方,方才如此顺利。”
这老小子竟然在夸我?欲抑先扬,钱谦益心里更慌了。
“先前移民之淮安、扬州、苏州、常州四府,以苏州府人口为最,在册人口二百余万。”
“钱尚书对移民之事已经熟悉,且苏州府又是钱尚书的老家,知根知底。”
苏州府?我老家?
钱谦益心里已经开始在问候马士英的家人。
我要骑马!骑马!骑马!
当然,这些马士英是听不到的,他继续说着。
“朝鲜巡抚瞿式耜也是苏州府人。”
“臣以为,当从苏州府移民五万至朝鲜。”
朱慈烺看着钱谦益那副丧气的神情,“马阁老所言……”
钱谦益提起了一丝期待。
“马阁老所言,有理。”
钱谦益的期待,破碎了。
我就不应该对你朱皇帝抱有期待。
“那就依马阁老所言,自苏州府向朝鲜移民五万。”
“这件事,户部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不愿意的钱谦益还不得不领旨,“臣遵旨。”
“移民辽东之事,钱尚书将自己的儿子都转为了辽东都司定辽中卫军籍,以为表率。钱尚书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移民朝鲜之事,朕相信,钱尚书依旧能处置的周全。”
钱谦益现在只想骂人。
“仰赖陛下鸿福,臣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
朱慈烺点点头,“定辽伯,你接着说。”
“臣遵旨。”张镜心行礼,接着说道:
“陛下,归降我大明的蒙古部落头目,以察哈尔部的阿布鼐身份最为显赫。”
“其为虎墩兔之子,额哲之弟,按照蒙古人的说法,阿布鼐身负黄金家族血脉。”
“额哲归降建奴之后,建奴授予亲王,位列漠南诸部之首。额哲离世后,建奴令其弟阿布鼐承袭亲王爵位,并按照草原习俗,娶其兄妻也就是奴酋黄台吉之女马喀塔为妻。”
“阿布鼐上表称降时,为表诚意,奉上了马喀塔的首级。”
“归降的漠南诸部头目,朝廷皆是封为都督,给予卫所世职。”
“阿布鼐原为建奴亲王,他觉得自己身负黄金家族血脉,朝廷给他的官职太小。”
“且阿布鼐之母娜木钟,我军突袭沈阳时,娜木钟死于乱军之中。为此,阿布鼐心生怨恨。”
“奉表归降,阿布鼐不过是迫于形势,无奈为之。臣同督抚拆分蒙古诸部时,阿布鼐便多有推诿,只不过碍于我大明兵锋,他不敢公然反抗,只得顺从。”
“臣以为,这个阿布鼐是个隐患。可其身份特殊,又不好过于重处。”
朱慈烺问:“察哈尔部可做了拆分?”
“回禀陛下,在建奴册封漠南诸部中,察哈尔为首,臣第一个拆分的就是察哈尔部。”
朱慈烺说:“朕要是没有记错的话,阿布鼐改的汉姓是林吧?”
“回禀陛下,阿布鼐改的汉姓正是林。”
朱慈烺想起了一个人。
“虎墩兔,这是阿布鼐之父。我大明称之为虎墩兔,蒙古人称其为林丹汗。”
“阿布鼐改姓林,看来他是没有忘却林丹汗的狼子野心。”
“朝廷看在他身份特殊的份上,没有做太多计较。没想到,这家伙还蹬鼻子上脸了。”
“察哈尔部已经被拆分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个阿布鼐不是嫌弃朝廷给他的官小吗,那好,朕就给他个大官。”
“封阿布鼐为归顺伯,于东番城中赐府邸一座,让阿布鼐搬到东番居住。”
“他若是不肯,我大明不是在草原上驻有兵马。”
“陛下。”兵部右侍郎龙文光出列。
“漠南诸部拆分安置,本就人心浮喘。若是对阿布鼐行此烈事,臣恐引起躁动。”
“不会。”张镜心解答了龙文光的疑虑。
“龙侍郎有所不知,我大明对草原封锁近三百年,漠南诸部,早已是萧条凋败。”
“草原上的那些牧民,平日里也就是吃着大麦、野麦充饥,偶尔抓只野兔、捉只老鼠打打牙祭。”
“牛羊,是部落中的财富,不可能随意的宰杀。且那些牛羊都是贵族的财产,寻常的牧民又如何敢觊觎贵族的财产?”
“草原上的那些牧民是面黄肌瘦,身材枯小,难得生机。不然,怎么会有虏人络绎不绝地南下归顺。”
“自归降我大明之后,配给粮食,军中替换下来的破旧衣物也全都分发给了牧民。”
“这些牧民虽然还是放牧,但生活上有我大明作为依托,远胜以往之凄惨。”
“我大明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便引得草原上感恩戴德。”
“阿布鼐就算是心生异志,察哈尔部已被拆分,他想闹事,也拉不起多少人马。其他的部落,也不会为之所动。”
“原来如此。”龙文光退回自己的位置。
钱谦益越听越不是滋味。
大明朝在草原上引来感恩戴德之声,那是怎么得来的?那是拿钱粮换回来的。
钱粮从哪来?不还是得让户部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