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
一辆马车在城中行驶。
马车中坐着两个人。
一位精瘦的老者,一位妙龄的女子。
老者为瑞王朱常浩,女子为其侍妾。
朱常浩双腿盘坐,右手挂着一串佛珠,左手伸入那女子怀中。
右手转弄着佛珠,左手转弄着……
双眼紧闭,似是在养神。
原本的朱常浩信佛,疏远女色。
自崇祯十七年,在重庆劫后余生后,从鬼门关走上一遭回来的瑞王朱常浩,算是彻底想开了。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玩就玩,该乐就乐。
朱常浩一口气纳了好几房妾室,可是把以前错过的东西,全都享受回来了。
“吁~吁”马夫倏的勒住缰绳。
马车一个急刹,朱常浩一个踉跄。
只听得车夫呵斥道:“谁家的孩子不看好了!”
“满街乱窜,家里大人是干什么吃的!”
朱常浩闻声睁开眼,停下右手转动的佛珠,左手也离开那满韵的春光。
“好了,一个孩子,又没出什么事,就不要计较了。”
听着王驾的吩咐,车夫收起脾气。
“这孩子命好,碰上了殿下您这一位活菩萨。”
“要是碰上别的达官贵人,这孩子指不定要受些什么。”
朱常浩听着车夫的话,并未在意。
如今已是腊月,年关将近,街上行人很多,马车根本走不快。
听着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朱常浩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南京城,还真是繁华。”
“本王一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到南京。”
马车中的那女子见朱常浩收起了兴致,这才整理衣衫,化为一派端庄的模样。
“殿下,您是在京师长大,京师是我大明朝的国都,其繁华应该不逊色于南京吧?”
朱常浩:“不一样。”
“京师的繁华,是因为它是京师,所以才有的繁华。南京的繁华,是真的繁华。”
那女子也是第一次来应天,忍不住向外看去。
“我原以为昆明就够热闹的了,今日就看上这么一眼,还是跟南京没法比。”
“殿下,您看这里的人穿的衣裳,就比云南百姓穿的要好。”
“云南乃西南边陲之地,自然是无法同江南相比。”
朱常浩看出了女子的心思,“圣上召我入京,为的是让我就藩虾夷一事。”
“就藩本就是大事,何况还是实封。一时半会的肯定是走不了,咱们得在南京待些时日。”
“你自幼生长在云南,这是头一次出省。趁这个机会,就好好的在南京城里逛一逛,玩一玩。”
“多谢殿下。”女子难掩心中喜悦。
马车缓缓站住了,车夫禀报道:
“殿下,应该是过年的缘故,街上人太多,马车根本走不动。”
“走不动就停下吧。”朱常浩吩咐道。
“做了一路的马车,也坐够了,也坐烦了。”
“正好,本王也是第一次进南京城,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走一走,看一看。”
“真要是去了虾夷,上哪去看这样的景象。”
“是。”车夫放下垫凳,掀起车帘。
朱常浩携那女子,走下马车。
马车后跟随的护卫,见状凑到近前。
朱常浩一行人穿的是便装,随行的人数虽多,但这里是南京城,达官贵人本就多。再加上朝廷又设在城中,达官贵人就更多了。
对于这般大的阵势,城中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并未引起太多注目。
习以为常是真,但百姓还是下意识地避开这一行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惹麻烦。
那女子被南京城的繁华迷住了眼,朱常浩则是有意识地在观察。
实封虾夷,虽然虾夷那地方不怎么样,可再不怎么样,也比被困在笼中要好。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关在笼中的鸟是鸟,飞出笼外的鸟也是鸟。
朱常浩已经在为就藩后做打算。
他一眼就看到了街边的盐号。
是人就要吃盐。
听闻朝廷改革盐政后,盐课是与日俱增,这就是钱呀。
盐号店铺前排着队。
卖盐的伙计心不在焉的忙着。
“都排好了,谁也别插队。”
轮到一黑脸男子上前买盐,“来两斤盐。”
伙计哼的一声,“两斤盐,才三十文,就这么点还不够我费劲的。”
那黑脸男子解释:“我们家人少,两斤盐也够吃些日子的。”
伙计还是在嘟囔,“盐这东西又放不坏,你多买点能怎么着?”
“就买这么点盐,实话告诉你,还不够耽误功夫的。”
黑脸男子有点不高兴,“我买我的盐,你卖你的盐,我又不是不给钱。”
“你这话里话外的,算怎么回事?”
伙计嗤的笑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知道态度是什么意思吗?我告诉你,这个词那是圣上开口中常常说的,你这种人,八辈子也听不着。”
“就买两斤盐还在这装上大爷了,就你这样,告诉你,我还不卖了。”
“去去去,一边去。后面的,赶紧过来买盐。”
旁边的盐号伙计还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是像看猴一样看这黑脸男子。
黑脸男子怒了,“你们仗着自己是官办盐号,就在这欺负人!”
那伙计:“卖盐的都是官办盐号,你的意思是说,朝廷费劲推行的官办盐号,就是为欺负人?”
“你这话要是让官差听到,指不定就能给你抓进大牢。”
一听到官差两个,黑脸男子的气势一下子就馁了,“我没有。”
旁边的一个伙计看不过去了,“没有那就赶紧过来买盐吧,家里不吃盐了。”
“来来来,把钱交了,我给你打盐。”
“哎。”黑脸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的跑了过去。
朱常浩看着这一切,啧啧的摇头。
官办盐号是赚钱,可就是这垄断之下的服务,一言难尽。
跟随朱常浩的那女子忍不住说:“我也听下人说过,官办盐号里的人,有好有坏。”
“有的人笑呵呵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没这么多事。”
“有的人觉得自己了不得,仗着只有官办盐号能卖盐,就在那为难人。”
“这个买盐的黑脸大汉,遇上了坏人,也是命好,旁边还有一个好人。”
“殿下,您就不能向朝廷提个建议,管一管这种‘坏人’?”
这女子是寻常百姓出身,对黑脸男子的遭遇,很是共情。
朱常浩不置可否,“谁家不吃盐啊,像这种情况,朝堂上肯定有人知道,而且不止一个两个人的知道。”
“这人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丑有俊。只要是人,就会有参差不齐。”
“你刚刚也说了,这官办盐号里,有好人也有坏人。”
“朝廷什么都能管,唯独管不了人性。因为,朝廷也是靠人来治理天下的。”
“不要想那么多,人跟人不一样,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那女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角间,又见一群人走来。
这是一群人个头不高,腰间挎着刀。
女子脑海中想起曾听人说起的那群矮人,“这是倭寇吧?”
朱常浩闻声望去,“从装扮与个头来看,就是倭寇。”
“我大明在日本打了一个大胜仗,幕府的倭寇上表称臣。年关之际,幕府倭寇这是派使团前来朝贺了。”
“这群倭寇,个头不高,心眼还挺多。”
“让开,让开,让开。”后面又来了一群人。
见到这群倭寇,二话不说,抬手就打!
“八嘎雅鹿!”毫无防备的倭寇躲闪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揍,恼羞成怒。
本欲反击,奈何对方人多,又是突然袭击,措手不及之下,完全落入下风。只能一个劲地在那喊:“八嘎雅鹿!八嘎雅鹿!”
那女子不禁问道:“殿下,这又是什么人?”
朱常浩想了想,“我也有点恍惚。”
“朝鲜内附,根本就没有朝鲜使团这一说了。”
“暹罗使团,服饰不对。”
“安南的人,也不像,他们和倭寇没仇,犯不上这样。”
朱常浩想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就只能是琉球使团的人了,他们和倭寇有仇。”
街上人多,见有热闹看,瞬间围拢一片。
就连远处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赶来。
过年人多,生怕出乱,应天府的衙役与兵马司都加派了人手巡逻。
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司。
兵马司的人,有固定的人员负责巡逻某一条街道,是为巡街。定期轮换。
这条街上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要被问责的,就是负责本街的人。
眼看着这边人越聚越多,负责本街的兵马司人员全都赶了过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
兵马司的挤过人群。
挤到近前,一兵马司的兵眼神好,“副指挥,挨打的好像是倭寇。”
“倭寇?”那兵马司副指挥看去,“还真是倭寇。”
“都听我的,街上人太多,不要着急,以免伤到百姓。”
“慢慢的走,慢慢的走,宁可慢点,也绝不能伤到百姓。”
“明白。”
兵马司的人,有意放缓了速度。
“让开,让开。”应天府巡逻的衙役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带队的捕头边驱赶人群清出道路,边在心里骂人。
兵马司这群混账,人都来了还不管事,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
兵马司的那副指挥一看,应天府的这群人真是一点眼力都没有,就不能多让倭寇挨会揍。
应天府的衙役都上了,兵马司不上就说不过去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那副指挥招呼人上前。
打斗殴打场面被制止,兵马司和应天府的人开始维持秩序。
应天府的那捕头朝着兵马司的那副指挥行礼,“吕副指挥。”
兵马司副指挥,是大明朝正七品的官员,应天府的捕头只是个胥吏,根本就没法比,必须行礼。
那副指挥:“冯捕头来的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