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尚书,你来回答。”
钱谦益就知道,皇帝准得问自己。
“启禀陛下,当是移民。通过移民,便可使新开拓的土地有‘我们的人’。”
“一点不错,移民之事耽搁不得。自朝鲜移民之事,拖延多时。”
“朝鲜巡抚瞿式耜是钱尚书你的学生,户部又主管移民。钱尚书,你的这位学生,好像并没有太捧你这位老师的场啊。”
“启禀陛下,臣已经多次向朝鲜巡抚衙门行文,移民之事,已在推行。”
朱慈烺自御案上拿起一道奏疏,“这是朝鲜巡抚瞿式耜的公文,朕已经看过了,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钱粮二字。”
“钱尚书,你是户部尚书,你的这位学生缺钱,才导致移民之事迟迟难以落实。”
“你也不想着为自己的学生诉诉苦,你这位老师,当的不称职啊。”
我能不想帮我的学生?
这不是户部的钱粮都是有数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不敢做的太假公济私了。
钱谦益行礼,“启禀陛下,大公者无私。”
“朝鲜巡抚瞿式耜虽是臣的学生,可臣执掌户部,所辖钱粮皆为国帑国资,岂容有私。”
“朝鲜是缺钱缺粮,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哪一个衙门不是缺钱缺粮?”
“有轻有重,有急有缓,臣自当按规制办事,不敢徇私。”
朱慈烺听多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早已经免疫。
“说的好,大明朝的官员,就应该是如钱尚书说的这般。”
“中枢缺钱,地方缺钱,朝廷处处缺钱,那该如何解决困境?其实,适才钱尚书你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开源。”
开源,钱谦益想到了开海。
“开海之事,去年就已经议定了,户部准备的如何了?”
户部侍郎张亮答道:“回禀陛下,户部已经准备妥当。”
皇帝问的是户部,张亮虽仅仅是主管市舶司的市舶侍郎,但他必须要以户部的名义来回答。
开海,触动的利益太多,仅靠一个市舶司肯定是不行的,仅靠一个户部肯定也是不行的。
但市舶司设在了户部之下,那就只能是尽可能地拉大旗,扬起户部的大旗。
钱谦益也听出来了,到时候还得让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去冲锋陷阵。
当然,开海之事本就是自己提出来的,钱谦益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自己也只能闭着眼往前冲,没有其他的选择。
朱慈烺点点头,“准备妥当就好。”
“朝廷定下海禁之策,为的是什么,卿等应该知晓。”
“在场的诸位,谁没有看过我大明朝的舆图?随口说出我大明朝的某一处地域,卿等都能如数家珍。”
“山东的卫所、浙江的卫所、福建的卫所、广东的卫所,都分布在哪?差不多都是沿海分布吧。”
“我大明沿海的卫所,防备的是倭寇。”
“那倭寇又是从何而来?从日本而来。”
“那些无人约束的武士、浪人,一股脑的全跑到我大明来了。如今,日本有人管了,不止有倭人的幕府在管,还有我大明的日本、琉州二都司在管。”
“倭寇已然构不成祸害,市舶司、海防馆的官吏吏部已经选派赴任,各司、馆衙门已然开设,户部的缉私总团也已筹建成制。”
“开海,当行。”
“卿等回去之后,把该准备的事情全部准备妥善,免得到时候出乱。”
“今天是隆武九年五月二十六,端午已经过去了,卿等也歇够了。”
“六月初一,正式施行开海之策,就按去年议定的议案实施。”
端午,早就已经过去了,皇帝还特意的提及,
端午,三闾大夫。
皇帝这是在教育臣子们要爱国。
“那卿等就回去做事吧。”
“臣等告退。”
群臣退出,来到殿外,见管军工司事枢密副使方以智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兵部尚书陈奇瑜眼中满是惊喜。
军队中装备的很多武器,都是军工司研制出来的,军工司又一直是方以智在管。
方以智在乾清宫外等候召见,当是军工司又研制出了什么新玩意。
户部尚书钱谦益则是面沉似水。
原因,和陈奇瑜相反。
军工司一研制出点什么新鲜武器,就要装备至军队。
武器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是要用钱制造的。
那钱从哪来?
按理来说,军需由枢密院负责,军工司又是枢密院的下属衙门,这笔钱,理应由枢密院出。
然而,枢密院的那群官员,没一个要脸的。
但凡是有丁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找到理由,来朝户部伸手要钱。
户部当然不可能给。
在这种时候,双方争执不下,内阁又无法调解,那就只能是奏请圣裁。
皇帝对于军队,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一听说是新式武器要装备军队,皇帝就会偏向于枢密院,会让户部想办法挤出一部分钱款拨给枢密院。
看到方以智,钱谦益就想到了武器。
想到了武器,钱谦益就想到了枢密院。
想到了枢密院,钱谦益就想到了皇帝的偏心。
想到了皇帝的偏心,钱谦益就没办法了,他不敢和皇帝顶。
钱谦益又看了一眼方以智,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枢密使张伯鲸派人从户部往枢密院搬钱的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从乾清宫里出来的,无不是朝堂大佬。
尽管里面掺杂着一位户部尚书钱谦益,但他好歹也是掌印大司农,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方以智朝着一干大佬行礼。
多数人都是给予正常的颔首回应。
兵部尚书陈奇瑜,眼神中带着赞许。
唯独在户部尚书钱谦益的脸上,方以智看出了愁容。
方以智心的话,我在礼数上没有任何问题,钱谦益为何会这样?
该不会是钱谦益又在议事的时候,被人骂了吧?
以钱谦益的能力,很有这种可能。
这群大佬里面,除了钱谦益,也没人能挨骂了。
方以智转念又一想,不对,钱谦益都挨了这么多回骂了,早就习惯了,怎么还能将情绪带在脸上。
就在方以智思索之际,有一宦官走来,“方枢副,陛下召您进去。”
“有劳公公。”方以智先是道谢,接着又说:
“公公,我这里还有东西需要进献给陛下,您看?”
“陛下特意吩咐了,方枢副带进去即可。”
“来人,帮方枢副把东西拿进去。”
“多谢公公。”对于这些御前侍奉的人,方以智不敢怠慢,再次道谢。
方以智在宦官的引领下走进殿内。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
“听说卿有东西要给朕看?”
“回禀陛下,正是。”
有宦官将一个托盘呈到皇帝近前。
朱慈烺看去,是银币。
“这是按照陛下所说之配比,所制之银币。”
“按陛下所述,一枚银币,重为一两。其配比为银八九,铜一一,吹之即响。”
“臣观西洋人所制之银币,为打制而成。即将额重的银片,放入钱范中,用力击打而成。”
“此番击打之下,模具上的图案会印刻在银币上。但其制粗糙,币上图案多有歪斜,且形状不一。”
“军工司所制之银币,试验了两种方法。”
“一为浇铸,即将银水倒入钱范中,使其成型。”
“一为机压,即用蒸汽机冲压铸造,使其成型。”
“相较之下,机压币字体清晰,地章平滑,图案精美,更为精致。”
朱慈烺并未关心银币,因为他听到了更为重要的信息。
“卿的意思是说,军工司已经将蒸汽机运用到了铸币中?”
“回禀陛下,正是。”
“臣等愚笨,试验多时,于蒸汽一途,并未有太多进展。只是可借蒸汽之力,作为冲压,以制银币。”
“花费巨款,仅得此寥寥,臣有罪。”
朱慈烺喜出望外,“有一才有二,能走才会跑。”
“机压制币,亘古未有,此乃破天荒之举。卿已经做得很好了,何罪之有?”
“好饭不怕晚,慢慢来,不着急。”
科技,朱慈烺是门外汉,只能是动嘴说一说,具体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人士去做。
朱慈烺拿起托盘中的银币,将浇铸币与机压币全都放在手中。
“机压币确实是要比浇铸币更为精致,卿功不可没。”
“来人,召内阁与部院堂官,至军工司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