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巡抚衙门。
大堂。
有人自堂外走来。
“起田兄,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听着张国维的声音,瞿式耜赶忙起身相迎。
“不知经略大驾,未曾远迎,还望经略恕罪。”
“起田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套。”
瞿式耜将张国维迎进大堂。
张国维并未拿出上官经略的驾派,随意的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但,他拉的是左侧的椅子。
瞿式耜自然就在右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经略此番前来,可是有事情要吩咐?”
“朝鲜巡抚衙门报上来的驿站图,我看过了,无可挑剔。”
“驿站向来是费钱的,如此短的时间内,起田兄就将朝鲜驿站经营的井井有条,着实令人惊喜。”
先客套,后要求。深谙政治斗争的瞿式耜一眼就看出来这其中的埋伏。
“不瞒经略,驿站确实太费钱了。”
“巡抚衙门收上来的这点钱,全砸进驿站中,还不够。”
“若不是户部拨了笔钱款,朝鲜的驿站恐怕到现在还落不到实处。”
“经略来的正好,驿站还有待完善之处。若是经略衙门能再拨下笔钱款来,那才叫真正的圆满。”
瞿式耜几句话,就将张国维想要说的话,全都堵住了。
不管经略衙门要求巡抚衙门干什么事,但终归离不开一个钱字。
瞿式耜直接就摆出来没钱的架势,不仅没钱,反而还要张嘴朝经略衙门要钱。
张国维也是老官僚了,自然有应对之法。
“说的就是啊,朝廷最缺的就是钱。”
“中枢缺钱,地方缺钱,大明朝就没有不缺钱的时候。”
“我也不瞒起田兄,自久任这个经略以来,我也是多次向朝廷上奏疏,请求调拨钱款。可惜,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说起来,我还想求一求起田兄。户部的钱大司农是起田兄的老师,还望起田兄给钱大司农写一封信,望钱大司农对咱们这经、督、抚三级衙门,多多照顾。”
瞿式耜一看,这是遇上高手了。
“其实,我已经多次向老师写信,陈明此事。”
“只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户部,也不是大司农的一言堂,下面还有好几位侍郎。”
瞿式耜对于张国维的话,有回应,但好像又没有回应。
“也是。”张国维接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事事都那么容易,朝廷还要我们做什么?”
“就拿大宁都司来说吧,议案都定下来一年多了,各个卫的卫城还没有完工。移民,也还有待推进。”
“我这次来,一是来巡查朝鲜军政,以便向朝廷回禀。”
“二来,就是为了移民之事。”
张国维见瞿式耜见招拆招,索性不再打太极,直接把话挑明。
“下官蒙朝廷信任,巡抚朝鲜。对于朝鲜的军政,还算有几分心得。”
“朝鲜原来是阶层分明,贵族天生就是贵族,贱民天生就是贱民。为了维护贵族的血统和数量,朝鲜甚至还施行从母法。”
“我大明经营朝鲜后,废除这一套奴隶制,所有人统一编入卫所,编为军户,分配军田。”
“当然了,有些早就归附我大明的贵族,朝廷为了稳固,也是为了酬功,给予了他们卫所世职。”
“但总体而言,还是一视同仁的,没有之前那般云泥之别。”
“那些原来的百姓也好,贱民也好,算是翻了身。”
“没有我大明,他们世世代代仍旧只能低头看地,连抬头看天都是罪过。他们是真心拥护我大明。”
“正是因为他们的忠心拥护,朝廷经营朝鲜的过程中,并未出现什么乱子。”
张国维:“话虽如此,可朝鲜能有这份光景,还是离不开起田兄。”
“下官只是尽了分内之职。”
张国维笑道:“起田兄之能,我是清楚的。不必太过谦虚。”
“我这一路走来,所见皆欣欣向荣之象,这都是起田兄的功劳。”
上司夸你,不是真的欣赏你,就是有难缠的事要交给你。
“经略您过誉了。”瞿式耜心中提起警惕。
“这经营朝鲜之事,有起田兄你在,我是放心的。这一路看下来,我也有了向朝廷回禀的底气。”
“接下来,就是向大宁都司移民之事。”
“日本的何中丞派人送来了消息,闹事的倭寇已经平定。”
“好声好气的安抚不行,那就没说的了,何中丞已经开始在着手移民事宜,而且是强制移民。”
“朝鲜都司有三十八个卫,但朝鲜人口众多,朝鲜都司下辖的卫,都是大卫。”
“一卫就按五千六百人计算,三十八卫共有兵二十一万两千八百人。”
“迁移到草原,主要是用来军屯和放牧,最多也就是守城,没那么多要求。”
“这十一万两千八百人的卫所兵,哪怕是从中征调十分之一,也有两万多人,那就是两万多户人家。”
“军士,自然应该随着朝廷的军令走。日本那边已经推进,朝鲜这边局势如此安稳,可不能落下啊。”
瞿式耜为人擅党争,东林党偏偏又好党争。
钱谦益自从当了户部尚书后,在东林党中的人缘已经败坏得差不多了,但瞿式耜在东林党中依旧坚挺。
张国维不是怕事,但也不愿惹麻烦。对于瞿式耜,还是比较客气的。
在这客气之中,又隐隐透着几分上官应有的压迫。
“经略说的是,下官已经在着手此事了。”
“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最迟到下个月初一,移民之事定能推进。”
张国维的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移民,素来是吃力不讨好。被迁移的百姓会骂朝廷的娘,朝廷也要因为移民而花费大量的钱粮。”
“可不移民,也的确是没有别的办法。”
“相比而言,从朝鲜迁移百姓,比从我大明内地迁移百姓,花费的精力,花费的钱粮,都要少得多。”
“除了我大明本土的百姓之外,朝鲜的百姓,是最好的选择。”
“我大明本土迁移些百姓,朝鲜再迁移些百姓,二者相加,足以弹压草原。”
…………
乾清宫。
皇帝正在召开会议。
新乐侯刘文炳正在奏报:“臣此番奉命册封倭王,幸赖大明天威、赖陛下洪福,一切顺遂。”
“赞歧国各藩,愿纳土归附。”
“幕府所欠我大明之款,据我大明所定,幕府同意以伯耆国为抵押。”
“在五年还款期内,伯耆国交由我大明管理。待五年还款期过后,若幕府如约还款,则我大明按约将伯耆国交还给幕府。”
朱慈烺笑道:“新乐侯这一趟,没有白去啊。”
“这一来一回,就带添了两个令制国。”
“兵部,你们说一说,这两个令制国当做何规划?”
兵部尚书陈奇瑜回道:“启禀陛下,臣观阅舆图,赞歧、伯耆两个令制国,地域不算大,设卫,实在勉强。以版籍而言,宜当设守御千户所。”
“赞歧守御千户所位于四国岛,可为伊予铜矿援引。”
“伯耆守御千户所,位于出云卫以北、双备卫以西,可为石见银矿再增一份屏障。”
朱慈烺拍板定下,“那就增设赞歧、伯耆两守御千户所,隶属日本都司。”
户部尚书钱谦益上前,“陛下,日本巡抚何刚上奏,日本、琉州两都司的倭患已肃。”
“臣以为,倭患既已肃清,金银铜矿当开采,且当全力开采。”
朱慈烺:“钱尚书的病刚一好,就心忧国事,令人欣慰呀。”
“陛下,国事当忧,不当迟。”
“朝廷缺钱,聚财之道无外乎开源节流两途。节流已无甚可节,唯有开源。”
“以增税而开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自是不宜。唯有开采金银一途,无碍民生,且可骤见成效。”
朱慈烺看向刘文炳,“新乐侯,你是刚从日本回来的,熟悉当地情况,你来说说吧。”
“启禀陛下,钱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日本情事已靖,已无干扰,开采矿产,可为推进。”
“开采金银矿产自然是耽误不得,既然局势已经可以控制,工部的人已经去了日本,那就给他们下札付,加赶工期。”
“陛下英明。”
朱慈烺又说:“钱尚书有句话说的好,朝堂上也一直在说这句话,朝廷缺钱呐。”
“朕看过日本的塘报了,日本的倭患背后,有幕府在暗中挑唆。虽已肃清,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兵部尚书陈奇瑜回道:“陛下,留驻日本的,是一万京营兵,还有一万五千朝鲜军。”
“京营兵,皆是精锐。有这一万京营兵落户在各个卫所,还有五千自我大明本土抽调的卫所兵协助,可保地方安稳。”
“朝鲜兵虽不如我军精锐,但从事屯田,城守等事宜,还是可堪一用。”
“原倭土各藩所定赋税极高,我大明所定赋税不过四成,相较之以往,已是大为削减,倭地百姓无不对我大明心悦诚服。”
“以一万精锐充当营兵骨干为镇戍,以卫所兵为城守,且得民心拥护,可保无虞。”
正税收四成,这要是放在大明朝,能被人骂死。
但是,放在日本,那里的百姓能把大明朝夸上天。
这和以前各个大名收的税率相比,已经是低了太多。
还是那句话,真不是大明朝有多优秀,全靠同行衬托。
“仅仅是稳定还不够,开疆拓土,开疆拓土,打下一片土地,守住这片土地,扎根这片土地,才叫真正的开疆拓土。”
“种下一颗种子,需要浇水,需要施肥,方能使其生根、发芽、生长、成材。”
“而克化一片土地的关键,就在于人。若是那片土地没有‘我们的人’,该如何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