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巡抚衙门。
郑芝龙惴惴不安地走进。
这个地方他来过多次,但这一次最是如履薄冰。
“安肃伯来了?”
郑芝龙听这声音分外熟悉,坐进堂中,却见陆清原正注视着自己。
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松了几分。
“早就听闻张中丞高升南京礼部右侍郎,陆中丞接任福建巡抚。本欲出城迎接,没想到中丞竟已然赴任。”
“未曾远迎中丞,真是罪过,罪过。”
陆清原语气很是冷淡,“张中丞是高升了南京礼部右侍郎,但能不能升得上去,还在两可之间。”
“我是接任了福建巡抚,但接不接得稳,还不好说。”
郑芝龙听着这话茬有点不对,“中丞此言何意?”
“咱们是朋友,若是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还请中丞尽管吩咐。”
陆清原的语气依旧冷淡,“贵易交,富易妻。安肃伯你现在是有权有势,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朋友。”
郑芝龙越听越不对,不用想,准是因为巡海御史死在泉州的事。
“中丞,你该不会是因为某些风言风语对我起了疑心吧?”
陆清原:“安肃伯既然这么问了,想必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告诉安肃伯,没有什么风言风语。”
“那中丞为何……”
陆清原强势打断郑芝龙的话。
“巡海御史的死讯今天才传回福州,官府中尚且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外面哪来的风言风语!”
“安肃伯,你怀疑外面有对你不利的风言风语,该不会是做贼心虚了吧?”
郑芝龙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能都怀疑我呢。
“不是我,不是我,这件事真不是我干的。”
“我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杀巡海御史。”
陆清原质问:“整个福建,除了你,还能有谁?”
“安肃伯,你现在是世袭的伯爵,簪缨世家。令媛在宫中又深得圣眷,你是皇亲国戚。”
“早年间,你靠着出海赚的是盆满钵满,赚的钱几辈子人都花不完。”
“令郎大木,得圣上器重,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
“有权,有钱,后继有人。荣华富贵你都有了,还是世代承袭的荣华富贵。”
“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安肃伯,你怎么还不知足?你怎么能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对巡海御史痛下杀手!”
“我没有!”郑芝龙急忙否认。
“你都说了,我有世代承袭的荣华富贵,我犯得上做这等糊涂事吗?”
看着郑芝龙的反应,陆清原心中原本的怀疑,不由得打消几分。
“安肃伯,请坐,坐下说话。”
郑芝龙这才坐下。
接着便有人上茶。
“安肃伯,尝尝这茶如何?”
郑芝龙被这么多人怀疑,哪里还有心思喝茶。
可巡抚相让,他不好不喝。便象征性的抿了一口,夸赞道:“好茶。”
“这是朋友送的,安肃伯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一些到府上。”
领导的茶,一般都是朋友送的。
这点道理,郑芝龙还是懂的。
“那我可就有口福了。”
陆清原将自己杯中的茶水泼在地上。
“我的这杯茶,还是在同张少宗伯做交接的时候,下面的人上的。这么长时间了,早就没了味道。”
郑芝龙听着,早就没了味道,这陆清原该不会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吧?
陆清原继续说着,“水泼出去难收,墙倒了难扶。”
“趁着现在水还没泼,墙还没倒,有什么话,都还好说。”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安肃伯,你和我撂句实底。巡海御史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郑芝龙都哭了,“真不是我干的。”
“前几天我还和手下人说呢,要遵从朝廷的命令。出海不就是交两成的船税,又不多,该交就交。”
“谁承想,这才过去几天啊,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巡海御史死在了我的老家泉州,瓜田李下,太惹人眼。”
“不过中丞放心,我正准备派郑芝豹亲自回了泉州,为的就是彻查此事。”
陆清原反问:“你让郑芝豹回什么泉州查案?”
“郑芝豹是你的亲弟弟,如今你正处在风口浪尖,所有人都在怀疑你。”
“这种时候,你应该避嫌。你却将郑芝豹派回泉州查案,知道你是想破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想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确实是这么回事。”郑芝龙猛然惊醒,他又问:“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避嫌,等待朝廷派人来将事情查一个水落石出。”
“郑芝豹不是还没走,那就让他安稳地待着。”
郑芝龙担心地问:“那这件事,不会波及到我吧?”
陆清原反问:“安肃伯可知五代冯道?”
郑芝龙摇摇头,“大一统的王朝,出名的人物我还听说过些。五代,太乱了,我真是不知。”
陆清原:“不知也无妨,那我就说给安肃伯听。”
“冯道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十位皇帝,始终居宰相高位。人称不倒翁。”
“北宋皇祐三年,冯道曾孙冯舜卿向朝廷献上冯道当年的二十道官诰,请求恩荫录用。”
“时值宋仁宗在位,面对冯舜卿求官,宋仁宗对大臣说:冯道相四朝,而偷生苟禄,无可旌之节,所上官诰,其给还之。”
“宋仁宗,并未恩荫冯舜卿官职。欧阳修等人,对冯道也是极尽贬斥。”
“与冯道同时期的,还有一位大臣,名曰符彦卿。”
“符彦卿历五朝十二帝,宋朝的官家及大臣皆称其忠义有节,待下有恩,与时进退,明哲保身。”
“安肃伯可知这是为何?”
这对于郑芝龙来讲,真是超纲了,“不知。”
陆清原解释道:“符彦卿有两个好女婿,一个是柴荣,一个是赵光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符彦卿活到了北宋,在北宋任职。冯道,并未活到北宋。”
“若说忠义,赵弘殷历仕几朝?”
“赵家的天下,是如何来的?郭荣都被改成柴荣了。”
郑芝龙是越听越乱,“中丞,我读书少,有话你就直说吧。”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安肃伯如今是君子豹变,以往的那些,都过去了。”
“巡海御史的案子,若说会不会波及到安肃伯,不在别人,而在安肃伯您自己。”
“冯道、符彦卿,历经数朝而不倒,靠的是什么?识时务。”
郑芝龙当即说:“我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识时务。”
“我原来就是在海上跑船的,我是一步一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虽说圣上拿了我几百万两银子,但给我一个世袭伯爵,那也是真够意思。”
“我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我何苦去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
“要说识时务,那谁比得上我识时务……”
“谁识时务啊?”浙闽总督文安之笑着走来。
陆清原、郑芝龙两人立刻起身,疾步迎去,行礼,“制台。”
文安之走进堂内,“我听说陆中丞派人将安肃伯请到了巡抚衙门,我便也赶来凑个热闹。”
“我是不请自来,二位切勿见怪。”
“制台您这是说到哪里话。”陆清原躬身将文安之礼让至上位。
文安之自然的就坐到上位,“二位也请坐。”
“泉州来的消息,二位想必也都知道了。”
“要说这海寇,真是猖獗,连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都敢杀。”
听到这话,郑芝龙已经做好被怀疑的准备了,索性就低着头,不说话。
“自我就任浙闽总督以来,还未见过这般猖狂的海寇。”
“安肃伯,你这个总兵,失职。”
郑芝龙知道这件事自己有责任,“是,制台说的是,我失职。”
“那安肃伯觉得,巡海御史,是哪股海寇杀的?”
郑芝龙仍旧低着头,“我不知道哪股海寇杀的。”
文安之笑道:“安肃伯不必如此,我知道此事与安肃伯无关。”
郑芝龙的眼神突然亮了。
“制台,您相信我?”
文安之点点头,“当然。”
若是郑芝龙没有得到世袭铁券,文安之也免不了会怀疑是郑芝龙做下的案子。
可郑芝龙有了世袭铁券,他没有必要去做那得不偿失的事。
“刚刚安肃伯不是说了,自己是识时务之人。”
“如今的安肃伯,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后继有人,世袭伯爵。用百姓的话说,这就是云彩眼里的人。”
“都是天上人了,何苦去做地下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子期,郑芝龙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没想到,在福建,还有人能相信我郑芝龙。
“知我者,制台也。”
…………
乾清宫。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将一本奏疏呈上。
“皇爷,陇西伯贺珍因病离世,其子贺道宁上疏,请求袭爵。”
“贺珍。”朱慈烺脑海中浮现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韩赞周:“自重庆战后,贺珍落下了病,一直闭门不出,卧榻养病。”
“上个月二十九,贺珍离世,处理完丧事后,贺道宁便上疏应袭。”
“让贺道宁按规制考核,考核过了,那就袭爵。”
“奴婢遵旨。”
“杨鸿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