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昌犹豫了一下,“甲申过后,心忧国难,父亲忧郁成疾,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我来打理。”
“病愈后,父亲一直在安心读书治学,家中事务依旧交由我来打理。”
“父亲还在,我这个当儿子,岂敢不尽孝道。家中的大小事务,自然是都要禀报父亲。”
那巡按御史点点头,“如此就好。”
“可开海毕竟是国策,各地的市舶司、海防馆都已经落定。有隆庆开关的例子在前,有些事,恐怕没有那么好做。”
林华昌不以为然,“隆庆开关的前提,是已经肃清了倭患。”
“眼下,朝廷在日本取得大捷,倭寇是没有了,但海寇还在。”
“这次,巡海御史吕世卿于泉州死于海寇之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开海这件事,还是有待商榷。”
“那就慢慢商榷吧。”那巡按御史的目光瞟向屋外。
“正事谈完了,咱们动筷吧。”
林华昌了然,接着拍了拍手,那队歌妓再度涌来。
这次,不止是涌入屋内,而是直接涌入了人的身上。
…………
泉州府衙。
那巡按御史边走边喝斥属下军官,“郑彩这么一个大活人,你们愣是没有见到!”
“郑彩是此案的嫌犯,待会我就下公文。你拿着我的公文,带兵去军营将郑彩请来。”
“按台,郑彩既然是涉案的嫌犯,何必跟他那么客气。”
“他是参将,这又不是在战时,没有中枢的命令,不能直接拿他,只能按规制请他来接受问询。”
靠近大堂,就听得有人在说话。
“看卫按台的神态,像是在跟人生气呀?”
那巡按御史抬头一看,是巡抚陆清原。
他示意那军官退下,自己则走进大堂。
“陆中丞不在福州坐衙,怎么得空来泉州了?”
“卫按台不是也赶来了泉州?”陆清原反问。
“巡海御史死在了泉州,我又怎么能不来泉州?”
那巡按径直走来,不用人礼让,自己就拉了把椅子坐下。
“陆中丞既来了泉州,可查出了什么?”
“倒是有了点眉目。”
“什么眉目?”
“一些不知真假的眉目,还有待查验。等查明白了,自会告知卫按台。”
那巡按见对方不肯说,也不再问。
“听闻卫按台派人去请郑彩郑参将了?”
那巡按一怔,这家伙,消息够灵通的。
“不错,可惜没有请来。”
陆清原:“并不算可惜,因为我已经派人将郑参将请来了。”
那巡按不阴不阳地说:“陆中丞早年间巡按福建多年,如今升任福建巡抚都御史。果然,当年的人情还在。”
“郑参将愿意卖巡抚衙门人情,却不愿意给按院衙门面子。”
“非也,非也。”陆清原笑道:“郑彩哪里敢不给按院衙门面子。”
“只不过是巡抚衙门的人早去了一步,按院衙门人这才扑了空。”
“也怨下面的人没有说清楚,使得卫按院误会。”
那巡按:“郑彩是本案的嫌犯,既然陆中丞已经将人请来,反倒是省事了。”
“烦请陆中丞将郑参将请来,由按院衙门问询。”
陆清原:“我看,还是咱们一块审吧。”
“郑参将的实职官是都指挥佥事,正三品。按朝廷规制,五品以上者,需奏请朝廷。”
“郑参将是正三品的武官,还是巡抚衙门与按院衙门一同问询更为妥当些。”
那巡按当即起身,“陆中丞愿意问询,那就请陆中丞先行问询。”
“待陆中丞问询过后,按院衙门再行问询。”
“不过,我好心提醒陆中丞一句。”
陆清原一抬手,“愿闻其详。”
“陆中丞巡按福建时,就与郑家交往过密。”
“如今福建出此大案,陆中丞身为封疆抚臣,当自持身份,以示公正。”
“多谢卫按院提醒,陆某记下了。”
那巡按一甩袍袖,走了。
“来呀,去将郑彩郑参将请来。”
“是。”
很快,郑彩就来到大堂。
“中丞。”郑彩向陆清原行礼。
陆清原用手一指旁边的座椅,“坐。”
“谢中丞。”
“吕世卿死的那天,你在哪?”
“回禀中丞,末将就在军营里。”
“这个我知道,我让你说的是实话。”
“回禀中丞,这就是实话,我真在军营里。”
陆清原问:“我怎么听说,你带着人外出狎妓了?”
郑彩知道瞒不过去了,“不瞒中丞,那天的确是有几个商人请我去。”
“您也知道,有几艘船被吕御史扣了。船上的货有我的,也有别人的。”
“余下的那几位货主订了个地方,想找我一块商量商量,想想对策。”
“但吕御史在泉州巡海,那个人眼里不揉沙子,我怕他知道了这件事,再惹麻烦,我就没去。”
“军营里的人可以给我作证。”
“算你说了实话。”陆清原从桌上拿起几张纸,“这是那几个商人的口供。”
“巡海御史吕世卿死在了泉州,你明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就一点补救的办法都没想?”
郑彩:“末将就想着,吕御史是死在了海寇手中,要想为吕御史报仇,就应该出兵剿灭海寇。”
“可末将派人递交巡抚衙门请求的出兵公文,被中丞您给驳回来了。”
陆清原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海战是一把好手,捞钱也是一把好手。看若是论起玩心眼,你们被人卖了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刚死在了海寇手中,你这就要出兵剿灭海寇。怎么,你是想杀人灭口?”
郑彩急了,“我杀什么人,灭什么口啊。我就是想着替吕御史报仇。”
“报仇是应该报,但也得分清楚火候!”
“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去火,你分得清吗你就报仇!”
陆清原真是感到心累。
若非是皇帝派自己来巡抚福建,打死陆清原,他也不愿意去管郑家的事情。
“和你一块走私的那三个商人,泉州府衙已经找他们录了一份口供,这你不知道吧?”
“若不是文制台在泉州的眼线得知此事,给我透了风。就泉州府衙录的那份口供,那三个商人将事情全都推到了你的身上,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郑彩担心地说:“中丞,那口供?”
“按院衙门已经派人将口供誊抄,走私的事,你只能认。这个罪,你也必须认。”
郑彩反应过来了,“按院衙门的人是诚心还要害我呀。”
“中丞,您可不能不管呐。”
陆清原:“我是巡抚,我无权过问按院衙门的事。”
“况且,你本身就不干净,怨不得别人拿你做文章。”
“中丞,我……”
陆清原:“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不要急。”
“你在我这,怎么都好说。真正的难关,是在按院衙门。”
郑彩急切地问:“中丞,那我该怎么办?”
“好办。是你做的事,你就认;不是你做的事,你就不认。”
“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很快就会派人前来。等朝廷的人来了再说吧。”
“从南京到福建路途可是不近,中丞,这么长的时间,我不能一直待在按院衙门吧?”
陆清原:“谁让你一直待在按院衙门了?按院衙门又凭什么留你?”
“你的实职官是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只要朝廷不发话,按院衙门不过只有问询之权。最多,也就是以有可能涉案为由,让你挂官自肃。”
“按院衙门行事,莫说是我这个巡抚了,就是总督文制台,也无权干涉。”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朝廷派人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