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在。”一队官兵上前。
“把路清开,谁敢阻拦,拿回衙门。”
“是。”
谢三宾又对着一个领队的锦衣卫说:“上差,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人打死了。”
那锦衣卫看了看正在活动筋骨的杨山松。
“谢臬台不用担心,锦衣卫下手有分寸,人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锦衣卫这么说,谢三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顺着。
“你们凭什么抓走林公子!”
“把林公子放了!”
“放人,快把人放了!”
见百姓不肯让路,领队的军官直接下令,“拿人。”
“你们凭什么抓人!”
“凭什么抓人!”
谢三宾见情况越演愈烈,隐隐觉得不对。
“快把路清开,把人带回衙门!”
有军官就说:“臬台,百姓越来越多,压根就清不动。”
谢三宾回头瞥见杨山松那边已经完事,心中有了谱。
“圣上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要和百姓打成一片嘛。”
“抄家伙,给我打。”
“不管是谁,但凡是拦路的,打!”
“是。”
有锦衣卫凑到杨山松近前,“臬司衙门的人动手打人了。”
杨山松并不在意,“不就是再想弄一出五人墓碑记嘛。”
“让他们去闹,闹的越大越好。”
…………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市舶司。
杭州织造局的大太监同时也掌杭州市舶司事的大太监王肇基,正在陪同西洋商人看丝绸。
浙江巡抚尹民兴是两榜进士出身,无心生意,虽也是在场,但显得漫不经心,就静静的坐在一旁。
那些西洋商人走走停停,边走边看边听王肇基介绍。
一西班牙商人被一匹丝绸吸引,停下,“我以前经常买大明的丝绸,可像这样的,以前从未见过。”
王肇基介绍道:“这是潞绸,是山西新送过来的。”
“山西离杭州路程可是不近,前些年路途不顺,就再也没有运送。今年才开始恢复运送。”
那西班牙商人像是很喜欢,摸了又摸,“像这样的一批丝绸,多少钱?”
“白银二十三两。”
那西班牙商人将手收了回去。
“白银二十三两,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这价格,未免太贵了些。”
王肇基笑道:“你汉话说得还算不错,想必是经常往来于我大明。”
“那你应该知道,丝绸这种东西,哪怕是在我大明,也绝非寻常人可以用得起的。”
“正如你所说,东西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那它就值这个价。”
“再说了,大老远的从山西运过来,还有路费呢。”
那西班牙商人想了想,又将目光看向旁边的丝绸。
“这样的一匹丝绸多少钱?”
“白银二十两。”
巡抚尹民兴终于提起了精神。
那些丝绸他看过,哪怕是在崇祯朝最动乱的时候,价格也不过是每匹十两左右。
一匹丝绸售价白银二十两,这个价格太喜人了,尹民兴很难不兴奋。
那西班牙商人:“我以前经常在大明买丝绸,像这样的丝绸,一匹白银二十两,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价格。”
王肇基:“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听说你们西洋打了三十年的仗?”
那西班牙商人:“是。”
“你们西洋的战乱结束后,物价高不高?”
“我大明也是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人困地乏,物价也高。”
“咱们都是从战乱里走过来的,应该互相体谅。”
正在尹民兴心中计算着利润的时候,有军官走近,耳语道:
“中丞,有人闹事,那些西洋商人停在钱塘江里的船,被烧了不少。”
尹民兴脸色阴沉,“出去说。”
“是。”
王肇基发觉了尹民兴这边的事,但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来来来,我再来为诸位介绍……”
堂外。
尹民兴黑着脸,“西洋商人的船被烧了,在我大明治下,西洋商人的船被烧了,朝廷的脸往哪放!”
“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了没有?”
“回禀中丞,像是乔装打扮潜入的海寇。”
“海寇?”尹民兴想到了开海。
朝廷开海,正计划着同西洋人做生意,结果这就来了海寇。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西洋人来谈生意的时候,海寇就来了。
联想到福建巡海御史吕世卿在泉州遇害的事,尹民兴不敢大意。
“查,快点去查。凡是有嫌疑的,先拘起来,等审查后的确没有嫌疑,再放。”
“卑职明白。”
这时,王肇基也走了出来。
“王公公,您怎么出来了?”
“咱家看尹中丞出来的匆匆忙忙,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尹民兴没有隐瞒,毕竟同西洋人打交道的,是织造局。
“公公真是火眼金睛。”
“我也不瞒公公,西洋商人停在钱塘江的船,被人烧了。”
“烧了?”王肇基一惊,“船在江面上停着,怎么能就烧了呢?”
“准是被人刻意烧的,是什么人烧的?”
“下面的人说,是乔装打扮的海寇。”
王肇基这就明白了。
“海寇以劫掠为生,他们就算是想抢西洋的商船,那也应该等到货物装船之后,到海面上去劫。”
“大白天的跑到钱塘江上,去烧西洋人的空船。”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王肇基用一段古文点出了问题的筋节。
“尹中丞,他们这不是在烧船,这是在打朝廷的脸呐。”
“同西洋人的生意,大不了不做了,没什么,但这件事丢人。”
“就西洋那一帮毛都没褪干净的野人,朝廷在他们面前是丢大人了。”
自知理亏的尹民兴哪里敢说旁的,“是是是,公公说的是。”
“我已经命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能出结果。”
“先安抚那帮西洋人吧。”
返回堂中,有通事将王肇基的话翻译给西洋人听。
“你们的船只不慎失火,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既然诸位是来谈生意的,船只又是在我大明国土中失事,我们会赔偿诸位的损失。”
有西洋商人不干了,他带来的翻译说:
“我们怀疑,是你们大明故意派人纵火,故意在给我们下马威。”
尹民兴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们故意派人纵火?”
“真要是想给你们下马威,直接派兵打就是了。我大明朝跟你们西洋人又不是没打过,哪回你们打赢了?”
“事情我们已经派人在调查了,你们稍安勿躁,该谈生意的继续谈生意,不用担心。”
那翻译俯身听那西洋人说话。
接着那翻译又道:“我们史密斯先生说了,你们连几艘船都保护不了,如何能与你们安心谈生意?”
“西洋是曾于大明有过交战,但每次无不是大明以多欺少。”
“今日一见,竟然连内地都看管不住,不过尔尔。大明,不配与我们东印度公司谈生意。”
尹民兴的脸色更沉了。
海寇闹事就够让人心烦的了,没想到西洋人还敢口出这等狂言。
你这翻译还敢翻译出来。
“你给西洋人当翻译,该怎么翻译就怎么翻译,这本无可厚非。”
“可你是大明朝的人,看你那副谄媚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认贼作父了。”
“中丞老爷容禀,小人蒙史密斯先生拔擢,已经入了教,且加入了东印度公司。今后就不能再是纯粹的大明人了,而是拥有大明与西洋,双重身份之人。”
尹民兴冷笑一声,“《大明律》载有明文:凡汉人冒充番人者,发边卫充军。”
“既然你数典忘祖,愿意当西洋人,那好,本院就依《大明律》治你的罪。”
“来人。”
“在。”一队官兵应声冲进。
“将这个数典忘祖的家伙拿了,发往大宁充军!”
“是。”
那翻译见动真格的了,怕了。
“中丞老爷开恩呐,中丞老爷开恩呐。”
“小人是生员,自幼学的也是圣人之道……”
尹民兴冷哼一声,大明朝社会风气开放,他本身也并非迂腐之人。
若说是入了西洋人的教,这很正常,大明朝信西洋教会的人多了,他不会拦,也没必要拦。
可要说好好的一个大明人主动变成西洋人,忘了祖宗还说的如此振振有词,这尹民兴就忍不了了。
本就因海寇闹事而心烦的尹民兴,火气愈盛。
“是生员,自幼学的是圣人之道,还敢数典忘祖,你罪加一等!”
“来人,将此獠发往朵颜卫充军!”
“是。”
看着自己的翻译被官兵强行拖走,东印度公司的那西洋人愣住了。
西洋人也能看得出,大明朝有向海外拓展势力的意图。
而海外,恰恰是他们这些西洋人的殖民地。
以前西洋是同大明交过手,但那毕竟是在大明近海。
东印度公司的史密斯就想试一试你们大明的态度。
大明朝的态度,强硬的超乎他的想象。
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好惹呀。
“史密斯先生是吧?”尹民兴看向东印度公司的那西洋商人。
“是你说的,我们大明不配与你们做生意?”
巡抚衙门的通事将尹民兴的话翻译过去。
“没有,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史密斯急忙否认。
“是那个翻译自作主张,翻译错了我的话。”
大明朝的商品都是紧俏货,运往西洋后,一倒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史密斯当然不愿意错过这单生意。
“没有就好。”尹民兴给王肇基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诸位自西洋远道而来,为的就是做生意。那些都是小事,不必理会,咱们继续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