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城。
夜晚,一处酒楼。
忙碌一天的浙江总兵王之仁应人邀请,前来赴宴。
“我说几位,都说了今日公务繁忙,没有空闲。可几位依旧是执意相邀。”
“说吧,有什么事?”
王之仁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
一位年轻的乡绅为王之仁倒了一杯酒。
“倒也没有什么事,听闻今日有海寇烧了西洋人的船,官府正在满城搜捕。”
“总镇镇戍一方,军机案牍,劳于心神,怎么连这点小事还让总镇亲自出马?”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我等听闻此事后,特意命人摆下酒宴,为总镇做歇息之用。”
王之仁看了一眼桌上满酒的酒杯,却并未如往常那般端起。
“找我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件事?”
“乔装打扮潜入城中的海寇,该不会和你们有什么关联吧?”
那年轻的乡绅笑道:“总镇您可真会开玩笑。”
“勾结海寇,那可是重罪,我等又岂会做那等祸事。”
“就是,我等的身家,全都在城中。产业没了,可以再置,但家人若是有丁点闪失,那就是得不偿失。”
“所以,特意想向总镇打听打听,这海寇抓没抓住?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抓住什么。”听了这话,王之仁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海寇和咱们长的都差不多,换身衣服,往人堆里一躲,哪那么容易找到。”
“再说了,这海寇敢进城,那就说明城中必然有他们的内应。他们想躲,还真不好找。”
那年轻乡绅又为王之仁倒酒,“正是因为有总镇您不遗余力的捕盗捉贼,我们这些人才能安稳。”
“来呀。”说着,那年轻的乡绅突然朝着门外喊道。
接着便有一女子捧着一个盒子走进,正停在王之仁身边。
那年轻乡绅:“打开。”
女子将盒子打开。
“总镇,您为保护地方,连日奔波。这些,是我们本地士绅的一点意思。”
那年轻乡绅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女子。
“还望总镇您不要嫌弃。”
若是在以往,王之仁定然不会客气,可今时不同往日。
“无功不受禄啊。”
“不是我嫌弃,实在是受之有愧。”
“总镇客气了。您若是都受之有愧,那这世上还有何人可担。”
那年轻乡绅还在让。
连人带盒子,全被王之仁推了回去。
“大家都是老熟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钱是好东西,这人,模样俊俏的也是到我心坎里了。但事,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年轻乡绅示意那女子出去。
女子本欲将盒子放在桌上,却被那年轻乡绅打断。
“不用放了,拿出去。”
女子如木偶般按照指令行事。
那年轻乡绅像是在自嘲,“也是,我这个人就是心眼不大。”
“回头,我准备个大点的盒子,让人送到总镇的府上。”
“不用送了。”王之仁果断拒绝。
“钱,是好东西,可我是真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不知总镇此话何意?”
王之仁:“明知故问。”
“城里的海寇,是你们引近来的吧?”
那年轻乡绅否认,“勾结海寇,这可是重罪。”
“总镇,这样的玩笑可不敢开。”
王之仁反问:“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平日里你们做些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勾结海寇,烧毁西洋人的船。”
“当然,烧毁西洋人的船,算不得什么。几个西洋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可这几个西洋人是来织造局谈生意的,尹中丞和王公公都在,这是国事。这笔生意赚的钱,那是要进国库的。”
“你们引来还海寇,烧了西洋人的船。这是在打朝廷的脸。”
“朝廷最重颜面,你们打了朝廷的脸,就没想想后果!”
“后果,我们当然想过。”这次接话的是一位年老的乡绅。
“正是因为我们想过后果,所以才决定这么做。”
“明人不说暗话,既然王总镇已经将话挑明了,那老朽在藏着掖着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正如总镇所言,城里的海寇,是我们引进来的。”
“这海寇不光是关系到我们,同样也关系着总镇。”
“有海寇,就要剿灭海寇。这一打仗,就要用军需,这是钱。打完了仗,还会有军功。”
“孙猴子蹦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几个海寇而已,总镇不必谈虎色变。”
王之仁厉声道:“谈虎色变?”
“几个臭鱼烂虾的海寇,也配称虎?”
“虎是什么?虎是朝廷。朝廷这只猛虎就趴在长江,虎啸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聋了,顶多也就听不到声音。可你们做下的这些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那年老的乡绅:“总镇话里的这个‘我们’,包括总镇您自己吗?”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王之仁急忙撇清关系。
那年老乡绅重复着对方的话,“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分的是真清呐。”
“当初收钱的时候,总镇怎么不分的这么清了?”
王之仁的气势一下子馁了下来。
“刚刚总镇也说了,我们是老熟人。什么叫老熟人?知根知底的才叫老熟人。”
“从总镇在浙江任副总兵开始,道现在升任浙江总兵。这一笔一笔的账,我们都给总镇记着呢。”
“朝廷办了一个报纸,有什么事都往报纸上刊登,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国家大事。”
“民间,也不乏有效仿之人,其中最有名气的,当属东林时报。”
“若是这些账目在报纸上刊登,广为人知。以朝堂上那些言官的行事,以朝廷的军法,总镇您最轻也得落得一个罢官夺职。”
“这,难免对总镇不利。”
王之仁眼色发狠,“你威胁我?”
“老朽岂敢威胁总镇,老朽只是想提醒总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们,一直在极力的帮助总镇维持名声。我们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总镇声名狼藉的那一天。”
王之仁:“你们想要什么?”
…………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泉州府。
府衙中,人很多。
中枢来的大理寺少卿冒起宗,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佥事杨山松。
福建地方上的巡抚陆清原,按察使谢三宾。
还有一位,是那卫姓的巡按御史。
泉州知府,此时压根就没有资格进堂。
外面,还围着一群百姓。
大堂内的人不算少,但上位空着,没人去坐。
那巡按御史说话了,“上差和臬司衙门,将林华昌拿了回来?”
杨山松瞟了一眼,没有理会。
谢三宾是按察使,他不敢不理会巡按御史。
“确有此事。”
“不知是以什么罪名拿的人?”
“是吕御史遇害案。”
“臬司衙门查到此案与林华昌有关?”
“臬司衙门并未查到,是锦衣卫的上差查到的。”
拿巡按御史一听,是锦衣卫查到的。臬司衙门真废物,你们怎么就不能查出来。
“上差,可是查到了吕御史遇害一案与林华昌有关?”
问到自己头上了,哪怕是出于礼貌,杨山松也不好不答。
“是查到了一点眉目。”
“既然卫按台提到了,大家又都在,那正好,咱们就一块把案子审了吧。”
“外面聚了那么多人,咱们也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人已经带回来了,案子,肯定是要审的。
但是,谁审呢?
没人接杨山松的话茬,因为一接,就容易被缠上。
这是个棘手的案子,外面又因此聚集那么多百姓,谁也不愿意惹麻烦。
杨山松见没人接话,直接说:“几位都是负责刑名的官员,看看谁当这个主审官?”
巡抚陆清原给按察使谢三宾使了个眼色。
后者说道:“冒少卿在大理寺任职,又是朝廷钦派而来,理应由冒少卿主审。”
冒起宗:“喧宾不夺主,这是福建的案子,在未出现明显偏颇时,我相信福建的官员。”
谢三宾又道:“案发地是在泉州府,莫不如令泉州知府审理此案。”
“这么大的案子,一个知府如何能审。”
杨山松当即提出反对。
不仅仅是因为知府身份太低,杨山松更担心的是,林家是泉州的名门望族,泉州知府难免与其有所往来。
谢三宾将目光移向那巡抚御史,“那就请卫按台来审理此案。”
“卫按台由中枢都察院为派,奉旨巡按福建,有权问理福建刑名。吕御史遇害后,卫按台神速赶到泉州,查察案情。”
“郑彩郑参将,就是由卫按台问询的。卫按台也熟悉情况。”
“我看,由卫按台审理最为妥当。”
那巡按御史暗自咬牙。
这谢三宾话不多,可却将自己推到了另一边。
巡海御史刚一遇害,我这个巡按御史就神速赶到了泉州,这是明摆着在说我这个巡按御史有鬼。
凭空就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假想敌的形象。
钱谦益这个老师不怎么样,但他的学生,从瞿式耜到这个谢三宾,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有陆中丞在,我哪敢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