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思量着对这几位文武官员的处置。
文官都是降三级留用。
三位总兵,身份最高的郑芝龙戴罪立功,王之仁发往贵州军前效力,李本深则是直接诏令进京勘问。
按照皇帝以往厚武薄文的风格,难免有些不正常。
朱慈烺又拿起一封奏疏,“这是福建按察使谢三宾的奏疏。”
“福建有百姓状告大户强行兼并土地,状子都递到锦衣卫那里了。”
“锦衣卫又将状子转给了福建巡抚按察使司衙门。”
“福建按察使谢三宾上奏,为护民政,奏请清查福建田亩。”
群臣一阵缄默,谢三宾的奏疏是走的通政使司的正规途径,他们都已经知晓其中内容。
钱谦益再次往人后缩。
清查田亩,这件事比开海还要令人发指,他是真不想沾。
“钱尚书。”
钱谦益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臣在。”
“你是户部尚书,掌民政。上奏的福建按察使谢三宾又是你的学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不想看。
这是钱谦益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臣唯听从陛下旨意行事。”
钱谦益说了一句恰当又正确的废话。
朱慈烺一看,这钱谦益耍滑头啊。
“什么都要朕来说,那还要你这个户部尚书做什么?”
嗯?钱谦益愣了。
我呕心沥血学来的秘籍,怎么你朱皇帝如此轻易的就破了我的招?
皇帝能破钱谦益的招,但钱谦益破不了皇帝的招。
对此,钱谦益只能在心里开骂:
谢三宾,我太阳你伯父!
国人在表达感情的时候,都很含蓄。
但在说伤人的话时,真的很直接。
钱谦益是真急了。
狗晒太阳还图一个舒服呢,你谢三宾上这道奏疏,图什么?
你上这道奏疏不要紧,你不知道你老师我是户部尚书吗?
你不知道你老师我没这个能耐接下这么大的事吗?
钱谦益有心说不同意。
可自己是老师,谢三宾是学生。
官场上的师生情谊,比父子情谊还要紧密。
老子是进士,儿子不一定是进士,但进士的学生很有可能是进士。
于政治而言,师生一体,这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当老师的如何能拆学生的台。
可若是说同意,忒得罪人,钱谦益是真不想。
而且,钱谦益家里也有不少田地。
清查田亩,哪有查到自己脑袋上的道理。
思来想去,钱谦益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启禀陛下,臣赞同谢三宾之见。”
“为维护福建民生,当清查福建田亩,以绝弊事。”
嘶~嘶,其他官员闻言,无不深吸一口凉气,而后默默与钱谦益拉开了距离。
打雷的时候,劈钱谦益一个人就够了,可千万别连累我们。
朱慈烺说:“户部的钱尚书已经同意了,内阁,你们以为呢?”
大学士马士英上前,“启禀陛下,为民生计,臣赞同钱尚书之见。”
马士英不知道清查田亩得罪人吗?
他当然知道。可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他要遵守政治规则。
马士英的长子马鉴曾任福建福宁州知州,日本战事结束后,为躲避开海之事,马士英托关系,将马鉴调到了日本任伊予兵备佥事。
日本有金银矿,对于日本任职的官员,朱慈烺是要过目的。
马士英的心思,当然瞒不过朱慈烺。
可朱慈烺偏偏就批准了这一人事任命。
马士英清楚,儿子躲清闲,那自己这个当老子就要去顶事。
本以为是要在开海一事上力挺皇帝,没想到半路出了一个清查田亩。
相较于开海而言,田地才是朝廷的命根子。
看到正是需要自己的时候,马士英只能站出来支持皇帝。
钱谦益对于马士英的一反常态,仍旧是选择在心中破口大骂。
清查田亩是福建按察使谢三宾提出来的,要赞同,那也是赞同谢三宾之见。
你赞同我之见,这算什么玩意?
我在前面,已经说是赞同谢三宾之见了,你马士英还硬说是赞同我之见。
我之见,用得着你赞同嘛!
你马士英就是恨我不死啊!
朱慈烺很满意马士英的态度,“内阁也同意。”
“那户科呢?”
户科都给事中上前,“陛下,朝廷定下于六月初一,彻行开海国策。”
“今日十月十四,不过四个月时间,就已是情事频生。”
“开海尚未落定,又贸行清查。医理脾胃,当以良药缓调,一味猛药,已是重态,倘使两味猛药齐发,只恐适得其反。”
“卿的意思是,不赞同此事?”
“回禀陛下,臣非是不赞同,只是觉得清查田亩一事,还当慎重,还当徐缓图之。”
朱慈烺:“徐缓图之,朕就欣赏这种敢于直言之人。”
“对于这种直言之人,要赏。”
“朕擢升你为贵州按察使司佥事,提督贵州学政。”
七品的户科都给事中变成五品的提学佥事,这不是升官,这是贬谪。
按照大明朝的升迁惯例,都给事中,外放的话,最次的官职也比这五品的按察佥事要高。
外放五品的提学佥事,还是贵州的提学佥事。
这不是暗贬,这就是明贬,赤裸裸的明贬。
那户科给事中没办法,明知道是贬谪,他还不能不答应。
不仅要答应,而且还得乐呵的答应。
他跪倒在地,“臣领旨,谢恩。”
“免礼平身,退下去领差事吧。”
“谢陛下。”那人起身谢恩,而后又说:“臣告退。”
朱慈烺又问:“福建清查田亩一事,还有谁有不同意见?”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那户科给事中的前车之鉴,谁也没有说话。
“都没有是吧,那就这么定了。”
“着令浙闽总督衙门、福建巡抚衙门会同福建都、布、按三司衙门,清查本省田亩。”
你们不是阻止开海嘛,那好,我朱皇帝就在开海一事上故意放松,我转移赛道。
能清查福建一个省的田亩,就能清查其他省的田亩。
我看你们是拦开海,还是拦清查田亩。
你们拦一个,作为政治交换,就只能放弃另一个。
选择权在你们。
朱慈烺又道:“开海一事,朝廷早有议案,继续落实,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不必多言。”
“户部市舶司,铸关防。”
有了关防,市舶司的地位就变的和银行司一样。
钱谦益一阵肉疼,自己这个户部尚书的权力,又被挖出去一块。
市舶侍郎张亮行礼,“陛下英明。”
朱慈烺接着说:“鉴于海寇作乱之事频发,为绥靖海疆,令山南侯黄蜚、巫山伯陆继宗,令京营兵一万,南下巡海。”
山南侯黄蜚,巫山伯陆继宗,一万京营兵,这就是朝廷派去的底气。
不怕下面的人耍心眼,反正中枢势大,巴不得你们耍心眼,而后中枢才有理由出重拳打击。
兵部尚书陈奇瑜上奏:“陛下,开海事大,且近来频有海事。”
“浙江、广东两省总兵皆有他务,调离原任。为保海事畅行,绥靖海疆,臣斗胆,请增补两省总兵。”
朱慈烺并未直接任命人选,而是问向史可法,“元辅可有合适人选?”
史可法就是嗅觉再不灵敏,此时他也能明白,两省的总兵绝不能用沿海地域出身的武官。
“启禀陛下,京营副将马应魁素有骁勇之名,可镇浙江。”
“那就依元辅之见,京营副将马应魁,擢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充浙江总兵。”
朱慈烺接着问:“广东总兵呢?”
“启禀陛下,京营副将庄子固久任见阵,可镇粤海。”
陈奇瑜见皇帝没有当即点头,知道皇帝心中另有人选。
“陛下,上个月初八,京营副将双丰伯李定国已调任广西总兵。今日,京营又外调一副将马应魁。”
“两月之内,连调两员大将,为保京营军力,臣愚见,京营诸将,不宜再有外调。”
朱慈烺问道:“那依陈尚书之见,何人可充任这,广东总兵?”
陈奇瑜听出了皇帝话语间的停顿。
停顿就停顿在了“广东总兵”之前。
广东总兵,那就广东人来担任广东总兵。
“启禀陛下,臣举荐通山伯马观鹏。”
这个人选,算是选到朱慈烺心坎里了。
通山伯马观鹏,二十多岁就封伯爵,这是朱慈烺绝对的心腹。
马观鹏虽是广东人,但家里穷。
他家里但凡是和走私沾上一点边,就不至于穷。
同时,朱慈烺心中也有其他打算。
将来派军进驻安南,海路的话,就只能是广东。
正好趁此机会,将马观鹏派去打前站。
“那就依陈尚书之见,通山伯马观鹏,充广东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