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内阁,部院,京卿,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俱在。
龙椅上的皇帝翻看着一份塘报。
“近来,朝廷的事情多了一些。”
“兵部,说一说吧。”
兵部尚书陈奇瑜行礼,“陛下,大宁来报,奴兵自漠北而来,袭击大宁。”
“大宁总兵赵印选接到消息后,当即领兵御敌。一番鏖战,虽击溃建奴,但总兵赵印选重伤。”
“也幸得朝廷不遗余力经营草原,只有木榆所被破,其余卫城无恙。哪怕是最北的全宁卫也在奴兵的围攻中得存。”
“经略张国维、总督杨鹗,已提调兵马,修缮城防,以备万全。”
朱慈烺:“北边的说完了,南边的呢?”
“南面,主要是沿海之地,近来频频有海寇作乱。”
“福建御史御史吕世卿死于海寇之手;前往杭州织造局谈生意的西洋人,其船为海寇所焚;广东有海寇劫掠沿海百姓。”
苏州也有市舶司,但苏州在南京的眼皮子底下,离朝廷太近,并无事端发生。
朱慈烺将手中塘报扔在案上,“北虏南倭,这是世宗在位时遇到的难题。”
“北面有马芳火烧板升城,南面有戚继光、俞大猷、刘显。”
“北边的俺答,南边的倭寇。北虏南倭,遂平。”
“现在的大明朝,还有马芳、还有戚继光吗?”
“臣等有罪。”群臣跪倒。
“朕要的是能平北虏的马芳,能剿南倭的戚继光,不要罪臣!”
首辅史可法叩首,“陛下,建奴逃遁漠北,而漠北贫瘠,难以养兵。”
“建奴在辽东以人饲地养马之事,于漠北断难施行。”
“漠北诸部羸弱,建奴所持者,不过原有奴兵而已。”
“建奴南侵,所为者不过劫掠物资而已。臣请调延边各镇精锐,犁庭扫穴,北击建奴。”
掌枢密院事的定辽伯张镜心闻听此言,脸色顿沉。
出兵漠北,得用多少军需!
“起来,起来,都起来吧。”
朱慈烺的语气中毫不掩饰那份不耐烦。
“谢陛下。”
“元辅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兵部,你们觉得如何?”
陈奇瑜:“陛下,兵部曾就北上剿奴一事,做过议案。”
“宣府、大同、辽东、大宁,四镇各调精骑五千,山西、蓟州、昌平、保定,四镇各调精卒五千。”
“以此两万精骑为主,两万精卒为辅,四万大军,北击漠北。”
朱慈烺思索着兵部报出的数字,“朕就不做评价了,枢密院,你们来说。”
张镜心上前,“两万精骑为主,两万精卒为辅,四万大军北击漠北。”
“我大明最北的边镇,为大宁。可大宁本镇军需尚赖朝廷转运,根本无有余力。”
“若说北击漠北,最北,也就是在宣府、大同二镇为基。”
“四万大军一路至漠北,所耗的军需,沿途的转运,至少要用十五万人。”
“不止四万大军需要吃饭,这十五万也要吃饭。”
“朝廷的赋税钱粮,几近全都用于经营草原。若欲北击漠北,还需时间筹备。”
户部尚书钱谦益则一个劲地往后缩,生怕军需这件事找上户部。
朱慈烺想了想,“成祖北伐,无不是提前筹备。”
“漠北非比他地,军需绝不能出差池。枢密院不是要时间吗,朕给你们时间。”
“给你们一年的时间筹备军需。”
张镜心行礼,“陛下,一年的时间略显仓促。”
“非是枢密院推诿,实是军机大事,不敢延误。为保军情,臣请户部与枢密院一同筹备军需。”
朱慈烺注意到了钱谦益的动作,“钱尚书,不要往后缩了。”
“军需这件事,户部逃不掉。”
“启禀陛下,臣不是往后缩,是定辽伯他站得太靠前了。”
朱慈烺指向张镜心旁边的位置,“那你也站到前面来。”
“军需这件事,户部与枢密院一同筹备。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张镜心高声道:“陛下英明。”
钱谦益一脸无奈,“臣遵旨。”
朱慈烺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兵力,就按兵部所言,宣府、大同、辽东、大宁,四镇各调精骑五千,山西、蓟州、昌平、保定,四镇各调精卒五千。”
“步骑四万人,接到军令后,统一到大同集结,统一整训。一应军务,由大同总兵元城伯杨御蕃节制。宣府总兵苍溪伯张奏凯,军前总监。”
陈奇瑜:“臣遵旨。”
“北边的事情说完了,那就说南边的事。”
群臣心中陡然提起精神。
户部尚书钱谦益这次主动上前。
“陛下,户部已经责令沿海各地官员,落实朝廷开海之国策。”
朱慈烺:“开海之事,朝廷早已经议定,按照议案落实就是了,这个无需特意安排。”
自己把台阶都递过去了,皇帝却没有接。钱谦益的心里,开始不安。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皆有海寇作乱。三地的官员,失职。”
“浙闽总督文安之,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沈迅,浙江巡抚尹民兴,福建巡抚陆清原,降三级留用。”
文官正竖着耳朵听着呢,结果,没了?
这几个人全是文官,武官呢?
太常寺少卿陈子龙奏道:“陛下,三省海寇作乱,三省为督抚汛地,问责自是应该。”
“而三省武官,亦有失职。臣请勘问三省武官。”
朱慈烺问:“陈少卿以为,当如何勘问?”
“福建参将郑彩,虽未查出其与吕世卿遇害一案有关,但其承对走私情事供认不讳,当按律问罪。”
“郑彩,免去官职,罚没家产。若再查有其他罪状,另行惩处。”
陈子龙又道:“陛下,海寇袭杀巡海御史,福建总兵郑芝龙,难逃渎职。”
“郑芝龙,降三级留用,令其剿灭海寇,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陛下,浙江总兵王之仁屡有……”
“说起这个王之仁呐。”朱慈烺在案上拿起案上的一封奏疏。
“这是王之仁的奏疏,他主动承认,自其担任浙江副总兵始,就不断有当地士绅对其行贿。”
“直到他升任浙江总兵,那些人行贿更甚。”
“若只是行贿,也就罢了。更有人勾结海寇,袭扰百姓。”
“西洋人的船,就是被这些人勾结来的海寇所焚毁,险些影响朝廷大计。”
这一招,是韩赞周给王正中出的。
让王之仁自爆,将那些人拉下马。
当然,韩赞周在见过王正中后,向皇帝禀明了此事。
朱慈烺在看到王之仁的自爆奏疏后,便召开了今天这场会议。
“刑部,你说这些人是什么罪过?”
刑部尚书陈士奇有点尴尬。
他是福建人,论抵制开海国策,他的那些同乡连巡海御史都敢杀。相较起来,浙江的那些人,已经算是收敛了。
若是定重罪,那自己的那些同乡,只会是更重的罪。
若是不定重罪,这事没办法不定重罪。
“启禀陛下,勾结海寇,抵制国策,乃是死罪。”
朱慈烺一脸惋惜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凡涉案者,主犯处死,余犯,死罪就免了吧。”
“抄没家产,全家发往大宁充军。”
朱慈烺将奏疏扣在案上,“就照王之仁奏疏所言,挨个查。”
“刑部派人去一趟浙江,地方上,就让浙江巡抚衙门、按察使司衙门以及杭州织造局协助。”
“陛下英明。”陈士奇又问:“陛下,王之仁受贿,且多次与歹人行以方便,以至酿成此等大案。”
“臣斗胆敢问,王之仁,该当如何惩处?”
历史上的王之仁,见大势已去,遂将家人沉船,独自一人乘舟前往清军大营。
洪承畴以己度人,认为王之仁只是效法自己松山故智,有意作秀,便以礼相待,劝他剃发投降,王之仁断然拒绝。
然后,就是南明时的常见戏码,王之仁大骂洪承畴:昔先帝设三坛祭汝,殆祭狗乎!
开海之事,朱慈烺是需要杀鸡儆猴的。
看在王之仁在历史中殉国的份上,朱慈烺还是留了情面。
“王之仁虽有大过,念其幡然悔悟,有悔过之举,并检举有功。”
“然,终究酿有祸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免去王之仁一应官职,发往贵州军前效力。”
陈士奇:“陛下英明。”
人群中的太仆寺少卿王正中,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留住性命,贵州军前。自己再想办法托人向贵州打个招呼,不至于让叔父过的太难。
太仆寺少卿,下一步再往上走,十有八九是外放巡抚。王正中相信,会有人卖他这个面子的。
朱慈烺又自案上拿起一封奏疏。
“这是广东巡按御史连城璧弹劾广东总兵李本深的奏疏。”
“李本深在任期间,不仅受贿,还索贿。贪得无厌!”
“军政司自枢密院划入兵部后,还没怎么用过吧?让军政司派人去广东调查,并令李本深,回南京待勘。”
兵部尚书陈奇瑜:“臣遵旨。”
刑部左侍郎卫胤文一脸的无可奈何。
高杰夫妇为李本深的事找过自己,自己也出了主意。
若是按照自己出的主意,保住李本深的性命不成问题。
然,广东离南京的距离有点远,那边的消息还没传过来,浙江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皇帝有皇帝的打算,李本深哪里配让皇帝等。
看皇帝的架势,李本深十有八九要被当作那个杀鸡儆猴的鸡了。
兴济侯高杰的外甥,广东总兵,这个鸡,分量足。
卫胤文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为李本深祈祷。
并非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离的有点远。
你没那个本事让皇帝等你。
看在高杰的份上,朱慈烺才将李本深升任广东总兵。
你李本深是陕西人,让你去当广东总兵,你就应该好好想想,为什么让你当这个广东总兵。
结果李本深拎不清,那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