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福州府。
总兵衙门,大堂。
副总兵郑芝豹走来。
堂内就只有郑芝龙一个人,没有外人,郑芝豹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哥,事情我都听说了。”
“我这就去了一趟琉球,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个林华昌家里有势力,他自知罪责难逃,他咬上大哥你,无非就是想拉更多人下水,想将这潭浑水变得更浑。”
“有道是法不责众,林华昌想的无非就是这一点。”
“要我看,咱们弟兄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咱们就给他来一个死不承认。”
“就打死不认,他能怎么着。”
若是在昨天,郑芝龙还真的会认为郑芝豹分析的有道理。
在经过陆清原的一通分析后,郑芝龙才发现,自己和那些文官的差距。
他看向郑芝豹,“兄弟,你分析的很好,以后就别再分析了。”
“大哥,我分析的好,怎么以后还别让我分析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种危急关头,就得咱们弟兄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郑芝龙问:“兄弟,你真是这么想的?”
郑芝豹反问道:“那还能有假?”
“大哥,有什么需要兄弟做的,您就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大哥您一句话,兄弟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郑芝龙一脸的欣慰,“兄弟,用不着上刀山,也用不着下火海。”
“陆中丞已经给我出了主意了,办法很简单,破财免灾。”
郑芝豹满不在乎地样子,“大哥,我一猜就是这样。”
“不就是花点钱嘛,原来朝廷和这个陆清原不也是变着法的从大哥您的手里抠钱。一百万两、两百万两的,对于大哥您来说,那不是小意思。”
“大哥,那咱们就花点钱,消消灾。等过了这一道难关,往后咱们多出几趟海,不就全都挣回来了。”
郑芝龙点头道:“兄弟,我也是这么想的。”
“花钱消灾,朝廷拿了咱们的钱,就得替咱们消灾。”
“就是,这回花的钱稍微多了点,我一个人拿不出来这么多。还得靠兄弟你,帮衬帮衬。”
郑芝豹变得谨慎起来。
他试探性地问:“大哥,得要多少?”
郑芝龙伸出一根手指。
刚刚郑芝龙已经说了,这回朝廷要的钱,有点多。若是一百万两,郑芝龙自己就掏了,一点也难不住他。
不是一百万两,那就是一千万两。
郑芝豹深吸了一口凉气。
“大哥,兄弟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一根手指头,是一千万两吧?”
“兄弟,你猜的一点没错,就是一千万两。”
“大哥你也知道,兄弟我花钱一直是大手大脚。别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了,就是一文钱都不花,兄弟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郑芝龙当然清楚郑芝豹的德行,他也没指望让对方全掏。
“兄弟你误会了,不是让兄弟你拿一千万两,是一共一千万两。”
“这一千万两,我是做大哥的,出大头,六百万两。余下的,就要靠兄弟你来帮帮忙。”
郑芝豹的数学还是可以的,他很快就计算了相应的数字。
一千万减去六百万,等于四百万。
四百万两白银!
郑芝豹咬了咬后槽牙。
“大哥,你我兄弟一奶同胞,血浓于水。大哥有难,做兄弟的理应帮忙,也必须帮忙。”
“我要是有四百万两银子,不用大哥开口,我自个就主动把银子送到大哥府上,帮助大哥排忧解难。”
“大哥你也知道,兄弟我是狗窝里放不住东西。”
“这四百万两白银,兄弟实在是拿不出。”
“这样吧,兄弟手头还有四万两的现银,先派人给大哥送来。余下的,兄弟再想办法慢慢凑。”
嗯?郑芝龙怔住了。
我说还缺四百万两,你张嘴就去了一个‘百’字,只拿四万两。
得亏你去的是‘百’字,要是去‘万’字的话,那就只有四百两了。
刚才还说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呢,怎么一谈到钱,就变成塑料兄弟情?
郑芝豹表示:上刀山、下火海,可以。但钱,是真不行。
谈钱,真的伤感情。
“兄弟,哥哥也是真碰到坎了。”
“你是不知道,陆中丞是怎么跟我说的。”
郑芝豹知道,自己一接话,郑芝龙肯定又得谈钱,他索性不接话。
兄弟不接话,郑芝龙这个当大哥的不能不说。
“陆中丞说,这个案子,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而是冲着朝廷来的。”
“开海,清查田亩,兄弟你虽然是刚刚从琉球回来,可这两件事闹的沸沸扬扬,兄弟应该知道吧?”
听到朝廷二字,郑芝豹不能再继续装作没有听到,“知道。”
“按察使谢三宾,是户部尚书钱谦益的学生,谢三宾倒了,就能牵连到钱谦益。”
“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要是有什么闪失,必然会影响清查田亩。”
“这个案子,你我兄弟不过是陪衬,真正登台唱戏,打擂台的,是朝廷和反对朝廷的人。”
“沿海的豪强有多少人靠着出海获利,你我兄弟清楚。那些大户,隐瞒了多少田产?不说别人,你我兄弟名下的田产,又有多少是不交税的?”
“现如今,一个开海,一个清查田亩,这两批利益受损的人是绑在一块了,是要联起手来对付朝廷。”
“你我兄弟,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咱们挡不住朝廷,也挡不住那些人。”
“夹在中间,两边势均力敌还好说,还能给咱们留下喘气的地方。要是有一边卸了力气,那另一方就能将咱们捻成肉泥。”
“咱们家有钱,无论哪一方赢了都不会放过咱们这块肥肉。”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起泥,咱们这一家老小,全都得玩完。”
郑芝豹诧异地看向郑芝龙,自己的大哥,什么时候有这水平了?
自家虽然姓郑,但家里没几个有政治头脑的。
自家大哥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没这个脑子。
“大哥,这番话该不会是陆清原告诉你的吧?”
“没错。”
“大哥,你可不能被那个陆清原骗了。”
“就那个陆清原,他在福建当巡按御史的时候,可没少帮着朝廷坑咱们弟兄的钱。”
“这回,准是那个陆清原又在危言耸听。大哥,您可不能信了他的鬼话。”
郑芝龙这个气呀。
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兄弟,我要是不信陆清原的鬼话,你我兄弟都得成鬼!”
看郑芝龙一脸严肃的样子,郑芝豹有点相信了。
“大哥,此事当真有如此严重?”
“大明朝一年的税收才有多少?一千万两银子,究竟严不严重,你自己应该能猜得到。”
郑芝豹犹豫地问:“就不能再少点?”
“我当然也希望能少点,要是我能当家做主的话,我希望一文钱都不出。兄弟,我说了不算呐。”
“朝廷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咱们就只能拿钱,让朝廷看在钱的份上,放咱们家一马。”
郑芝豹:“大哥,您那闺女、我那大侄女不是在宫里,那可是皇贵妃,那是诞下皇子的人。”
“大哥,您可是皇帝的老丈人,皇帝不能不管您呐。”
不提皇帝还好,一提皇帝,郑芝龙就来气。
“就那个皇帝,钻钱眼里了。满脑子算计,简直就是属耙子的,有点利就想耙走。”
“我是他老丈人,可他什么时候把我这个老丈人放在眼里过!”
“他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不把他放在眼里呢!”
“不就是皇帝嘛,就那个破皇位,就算是白给我,我都……我坐一坐好像也不是不行。”
郑芝豹连连摇头,你竟说那没用的话。
要是有人把皇位让给我,我也愿意坐。
“大哥的意思是,皇帝那边,是指不上了?”
“指望他?”政治龙两眼瞪得溜圆,“兄弟,指望朱皇帝,你都不如指望猪!”
“就我那皇帝女婿,我都不想提他。提多了生气。”
说着,郑芝龙不禁抚住胸口,“不行,越想越生气,真是快气死我了。”
郑芝豹赶忙将桌上的茶水递上。
“大哥,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郑芝豹是真怕郑芝龙气出点事,不然,朝廷要的那一千万两白银,谁出?
郑芝龙见郑芝豹这股殷勤劲,就知道这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行了,不行了,真是快气死我了。”
“兄弟,气的我这心口疼,疼的我喘不过来气。”
“要是文制台或是陆中丞派人来了,要不就是锦衣卫的人来了,就劳烦兄弟你帮我应付着点。”
“我是真快不行喽。”
郑芝豹也能看出郑芝龙的想法。
“大哥,你别着急呀。爹娘生下来咱们兄弟几个,为的就是让咱们兄弟之间相互有个照应。”
“不就是还缺四百万两白银嘛,兄弟我是没有这么多,但大哥您不止有我这一个兄弟,咱们族里还有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