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司礼监、内阁的人自武英殿赶来,向皇帝汇报。
殿内,还有一人,是回京养病的怀仁伯叶廷桂。
朱慈烺翻看着武英殿议事的记录,“怀仁伯进京,一来是养病,二来就是禀明宣大一线的军情。”
“司礼监和内阁的人都来了,怀仁伯,那你就说一说吧。”
“臣遵旨。”叶廷桂说道:“据朝廷准允,宣大总督衙门已复设东胜左右卫,外迁玉林卫、平虏卫,并设归化卫、丰州卫。”
“如今六卫已筹建完毕,计划于东胜增设分守参将一员,于丰州增设分守副总兵一员。”
“六卫位于大同西北方向,沿河建城。归化、丰州二卫在北,东胜左右二卫在西,玉林、平虏二卫在南,其所环中部,并无城池相连,仍为空白。”
“臣与抚臣、按臣、镇臣商议,宜将云川卫外迁。”
“云川卫?”史可法想了想。
“洪武年间,山西行都司本就设有云川卫,后永乐元年内迁至雄县,洪熙元年又回迁至山西行都司,与大同左卫同城而治。”
“怀仁伯所说外迁云川卫,是否是想将云川卫迁回原云川卫旧城?”
叶廷桂:“元辅高见,正是。”
“临行之时,我已命人探查云川卫旧城,城基本仍在,稍作修缮,便可建成使用。”
史可法问:“那军屯情况如何?”
“云川卫旧治于单于城,周边有河。军屯,大致可满足半数之需。”
“也就是说,朝廷只需要转运余下的半数军需,就可以支撑起云川卫?”
“正是。”
“那就将云川卫外迁。”正在翻看记录的朱慈烺发话了。
“朕看过舆图,云川卫旧城离边墙不算太远,半数的军需,朝廷还是能承受的。”
“经营草原,就是要把能做的都做了。不图大步迈进,只求稳扎稳打。”
“陛下英明。”
“怀仁伯还有什么要说的,那就一并说了吧。”
“启禀陛下,臣派人实地勘察,宜于大同边墙外的宣德卫旧址,增设一卫。”
“宣德卫。”朱慈烺放下手中的奏疏,重复了一遍。
“怀仁伯,你这是想要恢复洪武年间山西行都司的旧制啊。”
“启禀陛下,太祖庙算,前无古人。若非建文乱政,山西行都司,断不至于一味内迁卫所。”
建文乱政,这是为尊者讳,本质上就是建文永乐叔侄大战,一场靖难之役彻底打乱洪武年间的规划。
“这个卫,可以复设。但名字,需要改。”
既然提出了这件事,叶廷桂心中自然是有话可禀。
“启禀陛下,金大定八年,改宣德县卫宣宁县。洪武二十六年,改置宣德卫,卫治沿袭宣宁县旧址。”
“臣愚见,此卫之名,或更为宣宁。”
朱慈烺:“那就设宣宁卫。”
“陛下英明。”
“怀仁伯,你此番进京养病,宣大总督的职务就要卸任。可有推荐的人选?”
“启禀陛下,臣举荐大同巡抚祁彪佳。”
朱慈烺并未表态,而是问向史可法,“元辅以为呢?”
祁彪佳本就有能力,且又是复社中人,史可法当然是没有意见。
“臣认为,祁彪佳可任督臣。”
“大同巡抚祁彪佳,擢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
“臣等遵旨。”
“卿等再议出新任的大同巡抚,稍后将名单呈上来。”
“臣等遵旨。”
朱慈烺拿起那份记录,“让你们在武英殿议事,你们把事,都推给朕来议了?”
首辅史可法行礼,“陛下,能议下的事,臣等都已议下了。”
“只是,有些事,颇有争议,臣僚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臣等不敢妄议,只能恭请圣裁。”
“朕看过议事的记录了,你们把事情都推给了朕,朕又能推给谁呢?说说吧,都有哪些事。”
史可法:“陛下,杭州织造局同西洋商人谈成了一百万匹的丝绸生意。这一百万匹丝绸中,有十万匹是山西的潞绸。”
“定辽伯的意思是,山西为军事重镇,田地当种粮食、种棉花,以为军政之用。倘若行此种桑养蚕之风,只恐行之易,去之难。若遇战事,百姓皆从市井,如何守备卫戍。”
“此外,兵部左侍郎龙文光、右侍郎高斗枢等人,亦是此理。”
“兵部尚书陈奇瑜陈尚书,他认为山西本就有种桑养蚕之举,潞绸更是驰名。”
“若此十万匹潞绸落地于山西,定可改善山西民生。”
朱慈烺听明白了,这是市民化与军事化之争。
社会发展,市民化、原子化是必然。
大明朝的九边军镇,经过近三百年的发展,几乎都有市民化的趋势。
若是应对战事,市民化,难呐。
职业军人对上非职业军人,近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张镜心也好,龙文光也好,高斗枢也罢,这几位都是与军士有关的官员,他们自然是希望边镇保持军事化的状态。
陈奇瑜是山西人,他虽是兵部尚书,但他是真心希望家乡的经济得到发展。
人,都是有立场的。
“那元辅以为呢?”
史可法答:“陛下,臣在想,是否可以选择一折中之法。”
朱慈烺追问:“如何折中?”
“潞绸,原产于潞州。潞州,位于晋南。而山西守备,则多于晋北。”
“织造局已经同西洋商人签下文书,十万匹潞绸,定然是要交付。不然,朝廷失信,有损颜面。”
“臣愚见,是否许晋南产绸,晋北守备依旧。”
朱慈烺又问向叶廷桂,“怀仁伯,你久在山西任职,你觉得呢?”
“陛下,臣赞同元辅之见。”
“山西军事,重任在晋北。大同镇及山西镇之宁武关、雁门关、偏头关,几处要地皆在晋北。”
“如今朝廷经营草原,草原多置卫所,套虏亦是归降编卫,北虏之威骤减。”
“晋南本就相对太平,这才有盛产之潞绸。不然,经久备战,连种地都难以顾及,哪有余力从事其他。”
“臣曾任山西按察使,熟知晋地风土人情。山西的百姓,苦。”
“我大明的官场,还有一句戏言:命运低,得三西。”
“这十万匹丝绸落在山西,定能改善山西民生。但山西毕竟军镇所在,不容市井无端蔓延。”
“故而,臣赞同元辅之见。晋北守备,晋南民生,依据实情,分而治之。”
朱慈烺淡淡道:“命运低,得三西。这三西是山西,陕西,江西。”
“山西、陕西都是穷地方,都不愿意去这两地做官。”
“江西倒是富庶,可文风昌盛,在朝为官者比比皆是,当地的百姓也是诉状成风。”
“山西的百姓生活不易,既然有这样一个改善民生的机会,那就不要错过了。”
“那就依元辅与怀仁伯所言,晋北守备,主军事;晋南民生,利百姓。泾渭分明,不可逾越。”
“陛下英明。”
首辅史可法接着问:“陛下,那这十万匹潞绸,是交由山西巡抚衙门负责,还是另选他人?”
“山西巡抚衙门,军政要系所在,不容分神。这十万匹潞绸,交给太府寺。山西巡抚衙门,派个参政协助也就是了。”
“陛下英明。”
朱慈烺问:“接下来该议什么事了?”
“回禀陛下,是福建林华昌案。”
“林华昌的罪行,确凿无疑。可在是否坐株其父林欲楫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按律,当满门抄斩。可林欲楫素有清名,若坐株于他,难免朝野有所声怨。朝廷,也恐落下一个苛待老臣之名。”
朱慈烺又拿起那份记录,看看是谁在求情。
“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