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有罪吗?
当然是有罪。
郑芝龙最大的罪过就是——有钱。
但这个罪过,不能拿到台面上,只能是心照不宣。
能拿到台面上的罪过,就是走私。
那走私是多大的罪过吗?
当然不是。
可为什么一番争论下来,显得郑芝龙十恶不赦?
因为林华昌供述了郑芝龙走私,福建按察使谢三宾收取其贿赂。
只要咬死了郑芝龙有罪,那就能将谢三宾拉下马。
只要将谢三宾拉下马,接着就能攻击户部尚书钱谦益。
户部尚书有了闪失,那清查田亩就能出现波折。
钱谦益虽是当局者,但事关自身安危,却没有当局者迷。
为了自己,他不得不维护谢三宾,不得不维护郑芝龙。
“郑芝龙的奏疏,我们都看过了,他承认了其走私之罪,并主动上交赃款白银一千万两。”
“我们为什么就一口咬定郑芝龙是欲以银抵罪?难道就不能是郑芝龙幡然悔悟?诚心悔过?”
陈士奇说:“六月初一,朝廷已彻行开海国策,可郑芝龙仍有走私情事。”
“他若是幡然悔悟,何至于等到今天?”
“我看,他不是幡然悔悟,而是自知大难临头,不得已才认罪交银,以求从轻发落。”
钱谦益并未反对,“陈尚书这么理解,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郑芝龙毕竟是有悔悟之举,主动认罪。从这一点上来讲,从轻发落也属常理。”
“我们先抛开郑芝龙罪状如何,我们就来分析这件事。”
“郑芝龙靠着福建一省,仅仅是走私就获利千万之巨,足见开海之利。”
“如若开海国策顺利推行,定能缓解国库之乏。”
“所以,我们必须要坚持开海国策,且要坚定地落实开海国策。”
韩赞周不由得望向钱谦益,这家伙当了近十年的户部尚书,总算是看到了长进。
避重就轻,绕过郑芝龙本人,直接将开海国策摆在众人眼前。
这一手转进,玩的漂亮。
陈士奇也是诧异于钱谦益的进步。
“钱尚书说的,在理。开海是国策,自然要落实,不必多言。”
“我们现在谈论的是,郑芝龙之罪。”
“不管郑芝龙是幡然悔悟也好,还是自知大难临头主动补救也罢,总之,其走私之罪,在所难免。”
“郑芝龙上交的走私赃款高达白银一千万两,可见其走私之猖獗。”
“如此猖獗之事,难道就没有人察觉?而郑芝龙却将罪责一人揽下,他是不是在包庇同犯?”
“据林华昌供述,福建巡抚陆清原、按察使谢三宾都收取了郑芝龙的贿赂。”
“郑芝龙一人揽罪,是不是有意在包庇陆清原、谢三宾这两个同谋?”
还是冲着谢三宾来了。
钱谦益不得不维护自己的这个学生。
“郑芝龙已经坦白了,他是利用其总兵身份,借出海操练水师之际,将走私船夹带其中,从而瞒天过海,蒙混过关。福建的官员,并未收取其贿赂。”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福建的官员都是清白的?”
陈士奇坚持说:“这么大的事,我不相信郑芝龙一个人就能瞒天过海。”
“现任福建巡抚的陆清原曾任福建巡按御史,还有现任福建按察使谢三宾都有涉案之嫌。他们两个人,应当彻查。”
钱谦益:“那若是照陈尚书这么说,应当查的不止是陆清原、谢三宾两人。”
“福宁州、福州府、兴化府、泉州府、漳州府,福建沿海的四府一州之官员,难道无一人察觉其走私之事?”
“要查,应当连这四府一州的官员,一并彻查。”
陈士奇顺势说:“那就依钱尚书之见,陆清原、谢三宾,连同福建沿海四府一州的官员,一并彻查。”
钱谦益怔住了。
陈士奇是福建人,他本以为将事态扩大,扩大到福建沿海的所有官员,陈士奇会投鼠忌器。
毕竟陈士奇的老家在漳州,他虽是刑部尚书,可县官不如现管,正常人谁也不愿意得罪自己家乡的父母官。
可陈士奇竟然同意了。
他就不怕将自己家乡的那些父母官折腾惨了,自己老家的亲戚会遭受到合法的为难?
还是说,他想故意将福建的官场搞乱,从而拖延福建清查田亩的进展?
吏部左侍郎顾锡畴也言:“陈尚书说的没错。”
“郑芝龙走私如此猖獗,难道福建的官员都是聋子、瞎子?”
“前不久,圣上还在同我们讲太祖时的郭桓案。”
“有人上疏太祖,说太祖滥杀无辜。太祖说,郭桓贪污如此巨款,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员,难道无人察觉?”
“郑芝龙此案同理,福建那么多官员,是真的无人察觉?还是有人察觉了故意包庇?”
“正午之下,岂容阴鬼!”
吏部尚书张捷说:“查肯定是要查的。”
“可福建沿海四府一州,多少官员呐。若是查,肯定会闹得人心惶惶。”
“眼下福建正在清查田亩,倘若因此事而耽搁,还是需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顾锡畴:“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是因为福建正在清查田亩,才更要澄清福建吏治。”
“吏治不明,任由贪官污吏隐匿官府。这群虫豸会不会趁清查田亩为由,敲诈百姓?”
“这群虫豸,又会不会弄虚作假,糊弄朝廷?”
“这群虫豸清查出的田亩数额,又如何能令人信服?”
顾锡畴一下子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在大明朝,人后可以不要脸,但在人前,必须要维系颜面。
韩赞周同邱致中对视一眼,说:“本来是引安肃伯郑芝龙之事,结果还没议完,就议到了清查田亩上。”
“郑芝龙的奏疏,诸位也都看过了,议的情况,咱家也都看到了。”
“那郑芝龙这个案子,究竟当如何议下?咱家这边,也好向陛下回话。”
首辅史可法说:“此案有争议。既有争议,那就还是请求圣裁吧。”
“又是请求圣裁?”韩赞周不由得笑了。
史可法也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公公也看到了,再这般争论下去,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也只能是请求圣裁了。”
韩赞周坚持道:“元辅发话了,按理来说,应该给元辅这个面子。”
“适才的事情元辅也都看在眼里,林华昌的案子,已经请求圣裁了,如今郑芝龙的案子再请圣裁。”
“当然,我的意思并非是不能请求圣裁。大明朝的事,都是由陛下做主,遇事请求圣裁,本是应该。”
“可凡事,总得有个度。林华昌的案子,好歹是有个定论,争议者无非为是否坐株其父。”
“但郑芝龙这个案子,争执了半天,什么都没争出来。”
“今日武英殿议事,阁部都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的堂官也都在场。这么多人都在,就算是要请求圣裁,也得呈一个结果上去吧。”
“不然,就这么直愣愣的将案子送到乾清宫,送到御前。那咱们这么多人在这议事,议的是什么?”
“韩公公说的对。”刘孔炤出声附和。
“我大明朝科考是考律例的,咱们这么多人在场,就议一个案子,议不出一个结果,丢人呐。”
“我一个武将都知道丢人,难道诸位先生就不觉得丢人?”
刑部尚书陈士奇反驳:“我并不觉得丢人。”
“我是刑部尚书,刚刚我已经阐明了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