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之上，云海翻腾。
那座被地脉强行拔起的【新天庭】虚影深处，气压低沉。
九州大地之上，那张由十二座护国行宫与五百颗天眼交织而成的紫金法网，犹如一道无形枷锁，横亘在天地之间。
“仙神禁高飞，妖魔禁食人。”
这几个字如同一记响亮耳光，抽在这些刚刚苏醒的古神脸上。
凌霄宝殿的废墟内，几尊庞大身影盘踞在云台之上，神色各异。
“狂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尊浑身缭绕赤红烈焰的神将，猛地一拍身前白玉长案。案几瞬间被高温融化成一滩玉水。
此人，正是古天庭九曜星君之一，【火德星君】。
他那双燃烧着岩浆的眼眸里，满是暴戾与不屑。
“一个下界的泥腿子，仗着吸了几口凡人的浊气，也敢妄称天条？也敢管我等正神脚往哪儿踏？”
火德星君看向大殿正中央，那尊散发青色琉璃神光的南方增长天王。
“天王，这口气您咽得下去，本星君可咽不下去。”
“他李敢不是说神仙在城中不许高飞吗？本星君今日便去他西山界碑外头的凡人地界飞上一圈，看看他那层破网，能不能劈得动我这万劫不灭的【三昧真火】金身。”
增长天王微微闭着双眼，不置可否。
他心中清楚，西山大阵透着古怪，李敢的底蕴更是深不可测。但若不试探一番，这新天庭的威严何在？
“火德，不可大意。”增长天王淡淡开口，声音如洪钟，“西山那武夫的肉身，有些邪门。”
“天王多虑了。”火德星君狂笑一声，站起身来。
“本星君不与他斗法，只去扫扫他那所谓的‘规矩’。我倒要让这九州蝼蚁看看，他西山真君的法令，在天庭正神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话音未落，火德星君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赤红火光，撞破云层，朝南方呼啸而去。
……
青州府与中州交界之地。
有一座依山傍水的凡人城池，唤作【雁回城】。城池不大，里头住着十几万老百姓。
因为紧挨西山势力范围，这些日子，城里百姓总算过上了几天踏实日子。
清晨，薄雾微凉，城南早市上热气腾腾。
卖豆腐脑的老汉揭开木桶盖子，白生生的热气混着豆香飘散开来。
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举着纸风车，在青石街道上追逐打闹。
街角，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捧着粗瓷海碗喝着滚烫米粥，闲扯这几日的天下大事。
“听说了没？西山那位真君老爷，给咱们老百姓立规矩了。”
“神仙妖怪，以后都不准在咱们头顶上乱飞，更不准吃人。”
“那可不，昨儿个我还瞧见，一个踩着飞剑的仙长刚飞过城墙，就被天上落下来的一道紫雷劈成黑炭了。”
“有真君老爷护着，咱们这日子，总算能盼个出头了……”
这便是最纯粹的红尘，是凡人一日三餐里熬出的烟火气。
然而这份宁静，在下一息被彻底撕裂。
“轰隆——”
天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原本清凉的晨风，瞬息化作灼热气浪。
街边柳树上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随后无火自燃。
“怎么回事？天怎么烧起来了？”卖豆腐脑的老汉惊恐抬头。
一辆由九条火龙拉扯的赤红战车，带着漫天火海，犹如坠落的太阳，撕裂了雁回城上空的云层。
火德星君立在战车之上，一袭赤红神甲，周身环绕着足以焚江煮海的【三昧真火】。
他刻意压低高度，就这般从十几万凡人头顶上碾压而过。
“嗡——”
就在他越过城墙的那一瞬，天穹之上的【人道法网】轰然运转，感应到了高阶神明的挑衅。
“嗤啦！”
一道紫金天雷从法网中劈落，直奔火德星君头颅。
“哈哈哈，区区香火雷劫，也想伤我正神金身？”火德星君大笑，不躲不避，任由那道紫金天雷劈在身上。
“砰！”
雷霆炸裂。
但在三昧真火包裹下，那道针对寻常妖魔无往不利的法网天雷，竟只让战车微微晃了晃，未能伤及其根本。
毕竟这是一尊从太古熬过来的顶尖星君，凭借本身道行与这万火之祖的三昧真火，硬生生抗住了法网的反击。
“李敢！”
火德星君立在战车上，声如洪钟。
夹杂着仙家法力的声音，在雁回城乃至方圆数千里内回荡。
“你不是说仙神禁高飞吗？本星君今日就飞了，你能奈我何。”
他俯瞰脚下那座陷入恐慌的凡人城池，看着那些在高温下皮开肉绽，哀嚎的蝼蚁。
他眼中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残忍快意。
“既然你西山喜欢护着这群浊物，本星君今日，就替你给这城池添一把火。”
火德星君伸出右手屈指一弹。
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火星从指尖剥落，轻飘飘朝下方的雁回城落去。
这是【九天离火】的一丝本源。
“不——”
“救命啊！”
火星落入城中的刹那。
“轰！”
大火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火星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一片方圆十里的火海。青石板被烧成岩浆，房屋瞬间化作飞灰。
卖豆腐脑的老汉连同木桶，在高温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气化成虚无。
那几个举着纸风车的孩童被火浪席卷，瞬间化作几具焦黑枯骨，保持着奔跑姿势倒在街头。
哀嚎，绝望，肉体被焚烧的焦臭味充斥天地。
十几万人的城池，在一尊神明的随手一击下，一半化作人间炼狱。
“蝼蚁，就该有蝼蚁的觉悟。”火德星君收回手看着下方火海，冷笑一声，“这就是逆天而行的代价。”
挑衅已经完成，西山的法网他见识过了，不过如此。
他调转战车，准备带着这份大胜的威风返回中州。
……
八千里外。
青州府，西山，神庙后院。
这里只有几畦刚翻过土的菜地。
李敢穿着粗布青衫，手里拿着水瓢，正给一盆刚刚抽芽的素冠兰浇水。
他的神色宁静。
肉身化神的极境底蕴，与这千万百姓的香火融为一炉后，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稳。
水珠滴落，打在兰花叶片上发出清脆声响。
“啪。”
李敢腰间的一块传音玉符突然碎裂。
玉符之中，传出外务总管陆长亭焦急的声音。
“真君！中州火德星君强闯法网，在雁回城上空降下天火。半个城池化作火海，死伤百姓……已逾数万！”
李敢浇水的动作停住了，水瓢停在半空。
院子里，原本拂过树梢的微风瞬间死寂。
李敢缓缓将水瓢放在井沿上。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平静的眸子在开阖间，化作一半玄黄，一半紫金。
眉心深处，那道犹如天罚之眼的裂痕无声无息洞开。
【天眼·烛照光阴】。
“嗡——”
李敢的视线瞬间跨越八千里千山万水，穿透重重空间法则。
他看到了雁回城中在火海里化作焦炭的孩童，看到了那些跪在岩浆里，向着西山方向伸出双手祈求救赎的焦黑尸骸。
那是千千万万的凡人，是这人间最无辜的烟火。
他们信任西山的规矩，却死在了神明傲慢的践踏下。
李敢静静看着。
“法，立了。便要有人流血，才能成铁律。”
李敢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身上的气机却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站在院子里，缓缓抬起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