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散,天光破晓。
通天河上的黄泉阴洪,在那股浩荡无垠的人道香火冲刷下,终是褪去了那层死灰。
江水重新恢复了浑浊却鲜活的土黄色,浩浩荡荡,奔流向东。
老鼋一身玄青色的江神法袍,立于水波之上。
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那杆残破的镇渊玄水旗,此刻竟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淡金神辉。
这是神道金身赋予的底蕴,是万民香火重塑的造化。
他不仅活了下来,更一步登天,成了这南境名正言顺的司水正神。
而这一切,皆是拜岸边那个青衫男子所赐。
李敢倒背着双手,静静站在江畔的淤泥中。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甚至还沾着几点斑驳的泥点子。
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方圆数千里的地脉水文,便仿佛有了一根定海神针,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历经了肉身化神与命格大圆满,李敢身上的那股子市井江湖的暴戾与张狂,早已被千万百姓的红尘烟火彻底磨平。
……
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
九州极西,西凉。
这片自古便被称为“极阴之地”的广袤荒原,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黑域。
深埋于万丈冻土之下的【上古幽冥地府】遗迹中。
白骨砌成的大殿内,幽绿色的鬼火在巨大的青铜鼎中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大殿两侧,九尊高达数百丈,身披黑色帝王衮服的庞大虚影,此刻正盯着大殿中央的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倒映着的正是通天河畔,老鼋凝聚江神金身,黄泉阴洪寸寸消退的画面。
“咔嚓……”
大殿最高处的供桌上,代表着第一殿秦广王的那块本源魂牌,彻底化作了一摊灰白的石粉。
秦广王的残魂,灭了。
被西山二公子李元柏的一剑,斩断了神道根基,连一丝遁入轮回的机会都没留下。
“败了……”
第二殿楚江王的虚影颤抖着,眼眸中头一次涌现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黄泉死气被净化,阴洪倒灌的谋划,彻底落空了。”
第三殿宋帝王声音沙哑,“那李敢……他竟然真的把活人的香火,和这天地的水脉缝合在了一起。他修的到底是什么怪物神道?”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群从三万年前的神魔大劫中苟延残喘下来的死亡神明,终于意识到,他们踢到了一块多硬的铁板。
他们本想借着域外天魔降临的恐慌,用黄泉死气将九州活人统统化作尸鬼,以此来封死六道轮回,窃取这方天地的最高权柄。
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阳谋。
凡俗的修士,哪怕是化神大能,面对这等纯粹的死亡法则倾轧,也只能退避三舍。
可他们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西山那个不讲理的武夫。
李敢不用仙法去堵,不用神通去杀。
他直接在南境大地上钉下了七十二座护国行宫,用千万流民那最质朴的求生执念,硬生生把黄泉的死气给“烧”干净了!
“人间传教,已是痴心妄想。”
楚江王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大殿外那无穷无尽的黑暗。
“西山的规矩立下了,只要有那千万座行宫在,有那凡人的香火在,吾等的死气便休想再越过雷池半步。”
“那李敢的肉身,已经触摸到了这方天地的极境。他的道,克死吾等。”
“退吧。”
一向主战的阎罗王虚影,此刻也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关闭鬼门关,斩断与阳间的一切地脉联系。”
“把西凉这片地界死死守住。”
“只要吾等龟缩在这极阴之地,凭借着这千万年来积攒的太古尸骸与幽冥大阵,即便是他李敢亲自打上门来,也叫他有来无回。”
这是十殿阎罗最后的底线。
打不过,便缩。
只要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熬到天魔大劫全面爆发,这九州天下,终究还是要乱的。
“传令下去,全面收缩防线。”
“令地表的所有尸鬼大军,退守西凉荒原腹地,结【幽冥万骨阵】。”
“将西凉,打造成一座禁区!”
……
通天河畔。
李敢静静地站在江风之中,那双融合了紫金与玄黄两色神芒的天眼,缓缓阖上。
他的神识,刚刚从那遥远的西凉大地上收回。
“真君。”
李元柏走上前来,一袭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枯荣法剑已经归鞘,但那股看破生死的凌厉剑意,却越发内敛深沉。
“西凉那边的死气,停了。”
“他们切断了与南境水脉的连接,黄泉的源头被彻底堵死了。”
“他们怕了。”
王若水立在李元柏身侧,素衣如雪,气质温婉。
“公爹的护国神域压住了这南境的阵脚,那十殿阎罗也是识时务的,知道再斗下去,不过是自取灭亡。”
听着儿子与儿媳的话,李敢没有立刻出声。
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江岸上那数十万劫后余生、正在粥棚前狼吞虎咽的灾民。
又看了看那座矗立在高坡之上,香火鼎盛的护国行宫。
“怕了,就能算了么?”
李敢走到一块洗净的青石上,缓缓坐下。
“《道经》有云: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这群躲在棺材里的老怪物,把南境搅得天翻地覆,淹死了我人间几十万的老百姓。如今见势不妙,把头往土里一缩,就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他们想缩着,我偏要把他们的棺材板给掀了。”
李元柏闻言,眼中精光暴射。
“爹,您的意思是……反攻?可是,西山大本营无人坐镇……”
“经此一战,天庭古神已经被吓破了胆,又何惧之有?”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李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们龟缩西凉,布置那什么幽冥大阵,就是想把西凉变成一颗毒瘤,慢慢熬时间。”
“大劫将至,域外天魔随时可能降临。我西山的卧榻之侧,岂容这等居心叵测的鬼祟安睡?”
李敢站起身来,目光望向西方那灰蒙蒙的天际。
“传我将令。”
“命天工营、商司,即刻调集所有后勤辎重,向通天河畔集结。”
“命长亭与清辞坐镇西山大本营,稳住四象阵法,看好咱们的家底。”
李敢倒背起双手,一袭青衫在风雨中飘扬。
“这一次,我本尊亲自挂帅。”
“十万荡魔军,披甲,磨刀。”
“咱们去一趟西凉,去会会那十殿阎罗,看看他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诺!”
三万名驻守在通天河畔的荡魔军前锋,齐齐单膝跪地。
玄水重甲碰撞的铿锵声,汇聚成一股铁血的洪流,直冲九霄。
“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