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实验,伊万作为提出者,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第一位志愿者。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
当然,这个提案一经提出便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但伊万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
‘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应该为我的坚持负责。’
‘如果我失败了,请按下那个红色按钮,无需为我惋惜,死亡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伊万当时是这么说的。
......
许乐站在原地,无数光晕在眼前划过,伊万当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他看到了伊万与戚宁的争执,看到了伊万学生的不理解,但唯独没在那光景中看到自己。
他高高的悬在所有人的上方,俯瞰,静默。
许乐眨了眨眼睛,这些旧日光景再一次向前推进。
......
在伊万的坚持下,他最后还是坐上了那把古怪的椅子。
就像一只年老的蝉蜷缩进了窄小的树洞。
半透明的液泡从椅子的底座下爬了上来,然后毫无迟滞的将伊万裹入其中。
被提前注入液泡中的菌株也在这一刻被激活,菌丝肆意蔓延,随着伊万的呼吸,逐渐被他吸入体内。
在一开始,实验进行得相当顺利,顺利得令人欣喜。
黑色的菌丝就如在猴子身上验证过的那般,开始逐步侵蚀同化伊万的身体组织。
在这个过程中,它一边维持着伊万的生机,一边挖空他的血肉。
并在那空荡荡的腹腔中,构筑出了一套全新的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就像是艺术家用手捏出了泥胎的大致轮廓,具体细节还需一些时间商榷定夺。
伊万体内那些被异化细胞开始不断分裂,又快速地死亡。
它们开始迭代,开始进化,在某个基础的雏形上精细雕琢。
在短短的一瞬间,伊万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进化,它衰老的肉体重获新生,在基因与细胞层面上的新生。
就如预计的那样,他被转变成了某种纯粹的时间生物。
虽然外表是人,但本质已经变成了时溪虫的同类。
但一切的好消息也就到此为止。
重获新生的伊万从椅子上走了下来,他亲切地与自己的学生拥抱,分享着在进化发生时,所所感知到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接着,经过慎重的检查,在确定自己‘完全正常’后,伊万走向了下一间实验室。
第二间实验室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金属长桌和一把医用级注射器。
伊万检查了一下,在确定注射器内液体无碍,且整个实验室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弹射状态后,他将注射器刺入皮肤,将里面的液体注入了那根新长出来的动脉之中。
人类可以依靠经验和试错制造出延缓时空病追上自己的‘时空宁’,那自然也能制造出加快感染的‘时空毒’。
伊万头顶的时钟开始飞快地旋转,很快时针与分针便在咔哒一声中,重合在了一处。
在针剂的催化下,那独属于伊万的时空病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检测最终成果的时候到了。
而伊万的时空病却有些特殊,它的名字叫做【人类】。
时空病的命名对于这时的人来说完全就是经验主义,因为缺乏对其本质的剖析,大多数时候都以患病者在时空病降临时的死法命名。
【人类】自然也遵循这条准则。
而它的症状也实如其名,那就是像人类一样平静的死去。
平静得,如果没有钟表的检测,和猝死也没什么分别。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种相当幸运的时空病,因为它足够体面,也足够安全。
不像某些时空病,它的爆发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比如那名为【母亲河】的时空病。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伊万才说服了戚宁以及他的学生,让自己成为第一个接受改造的人。
在他看来,即便自己失败了也没什么所谓。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未按伊万所设想的那般发展。
伊万并未如最好的结果那般获得‘抗体’。
也未如设想中最坏的结果那般当场死亡。
【人类】,黑色的菌丝,以及作为人类的他确实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这种平衡却是致命的。
冒进的盲目蒙蔽了他的双眼,对【人类】本质的认知确实毁了一切。
像人类一样死去,但如果无法变回人类呢?
时空病试图赋予伊万死亡,让他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而那些黑色的菌丝却不断的利用自己的力量,扭曲着伊万的存在,将他变成某种非人的生物,阻止着他的死亡。
就如同程序出现了bug。
伊万变得无法死去,亦无法痊愈。
而很可怕的是,伊万所携带的名为【人类】的时空病也沿着那些菌丝蔓延了开来。
侵染了整座试验设施,以及那些悬浮于土卫二之外的舰队。
无症状携带体,乘员,舰内饲养的生物,仓库里的矿石,甚至就连那些时空舰本身,全部都被黑色的菌丝连接在了一起。
这种以伊万为原点的扭曲平衡仍在持续,它们拥有了共同的名字。
【人类】
然而这却并非终结。
随着那些菌丝徒劳地蔓延,愈来愈多的‘bug’开始出现。时空病开始了杂交,血肉与金属开始融合。
异象出现了。
在某个异象的作用下,那些在过去,在未来已经死去的人也从时间的洪流中爬了出来。
法兰西王国庞波王朝的国王,路易十六从历史中爬了出来。
黑色的菌丝组成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给他安上头颅。
已经被斩首的他,茫然地伸手摸索着,黑色的血从空腔中涌了出来。
那些黑色的血向下坠落,又在另一块菌丝上炸开,小个子的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身穿囚服从血污中迈步而出。
拿破仑并未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真空之中,他贪婪地嗅探着不存在的空气,为重获自由感到庆幸。
但就在准备逃离这座囚禁他的岛屿,准备隐姓埋名了却此生时,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下半身,早已与那些黑色的不可名状之物融为了一体。
流亡时代,在启航后不久便被时空的涡流捕获,迷失牧神号时空舰也重新返回了现实。
舰长坐在舰长室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已经与舰身融为一体的双手,放弃了无畏的挣扎。
他没有为自己的‘重生’欣喜,只是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的闭目,试图逃离的牧神号也重新落回来,坠入了黑色的菌丝之中,就像一头垂死的巨鲸。
所有的一切开始共生,开始了融合,变得不分彼此。
被永固在帷幕之上的人类,保持着自己死亡那一刻的最后身姿。
最后,人类与【人类】终于融为了一体。
伊万的试验成功了。
他创造出来零号异象【人类】
……
许乐眨了眨眼睛,重新回到了‘现实’。
他的眼前还残留着某种幻影,残留着那道帷幕的雏形。
是啊,这就是一切的原点,那道横亘于人类未来的末日帷幕诞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