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张之维不但是正一乃至异人界正道的领袖,还是天下绝顶,以至于近年来一直都流传一个说法。
两豪杰、一绝顶。
这如今这位绝顶站在看台边上,眼神放在自己的这位徒孙身上,思绪却依旧飘忽不定,师弟田晋中早两天就看出了不对劲,询问无果后便不再多问。
毕竟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不要刨根问底,否则,他这个残废的下场,就是证明。
老天师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一旁师弟的心思,眼神微微眯起,思考片刻后,对田晋中问道:
“师弟啊,为兄考考你,这罗天大醮是来干什么的?”
“师兄,我几十岁了不是十几岁,瞧你这问题问的。”
稍微调侃了师兄一句后,田晋中望向演武台上,以极其不要脸的方式解决完三个对手的张楚岚,笑着解释道:
“普天大醮、周天大醮、罗天大醮,都是我们道教斋醮科仪中最隆重的活动,意在供奉,需搭设九坛奉祀天地诸神,为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张之维对此点了点头,可一想到天地诸神几个字,思绪立马就变得繁杂了起来,而田晋中并没有注意,反而继续道:
“不过,自从国家焕然一新后,江湖风气也渐渐转变了,罗天大醮便渐渐又多了个给各派门下子弟交手切磋的由头,不过,往年可没今年这么热闹啊。”
听到热闹两个字,张之维脸上的忧愁更深了,意有所指地附和道:
“是啊,估计以后也不太可能这么热闹了。”
说罢,他不自觉地回忆起两天前。
“还有其他妖王会出现在龙虎山?”
当张之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的天都要塌了,一想到传说中的大妖王齐聚龙虎山,他感到极度不安。
这可是他们天师府的祖地,这要是没了,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祖师们和师傅交代?
“本来我还不是很确定,不过我在长白山待久了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臊味,我一下就认出了是黑风那厮,于是就出了山海关,顺着那股骚味到处找他。”
说到这,洛克撑着小脑袋装作十分可惜的样子,叹了口气。
“只可惜,那厮的聚形散气实在了得,我没能抓得住,不过也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确实不是我们的世界,但却处处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和熟悉的地方。”
一旁的赵方旭听闻洛克的讲述后,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能得到一个答案,再不济也是一个解释。
至于真假,那就不是他现在能够决定的了的,刚才那一手三昧神风,已经让他没得选了。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西游记,但我也私下了解过,你们的西游记本身不过是个话本,甚至有许多不同的版本,甚至现在这个版本也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例如,我有一个师傅,名叫灵吉菩萨。”
此话一出,解空大师那双常年半阖着,旁人从来看不清是否睁开的细眼,此刻瞪得溜圆。
当初在大雄宝殿和那熊罴论道的时候他就想问诸天神佛是否真的存在,可惜并没有机会开口,只觉十分遗憾,想来应该没机会再得到答案了。
谁能想得到,现在居然还能从黄风口中得知答案。
而这就意味着,灵山诸佛都是真的。
而且,连黄风大圣都有这等颠倒乾坤的通天神通,那能降伏他的灵吉菩萨,该是何等的庄严风姿、何等的通天彻地?再往上,那端坐灵山、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世尊释迦牟尼,又该达到了何等不可思议的境界?
就算这位世尊,未必是经卷里、他认知中传法四十九年的那位,可这大千世界、三千寰宇之内,必然有这么一位,端坐于灵山之巅、照见五蕴皆空的佛陀。
可既然佛陀真实不虚,那祂究竟是端坐九品莲台,冷眼垂视这娑婆世界的众生沉沦生死苦海、受尽八苦煎熬?还是真如三藏十二部经卷所言,践行着四弘誓愿,要渡尽一切众生脱离苦难,证得究竟涅槃解脱?
他不知道,但他应该能得到一个答案。
“又比如,孙悟空,那齐天大圣,也死在了我们手中。”
解空大师:“?”
关石花:“?”
张之维:“?”
赵方旭:“?”
苏董:“?”
张楚岚:“?”
冯宝宝(左看右看):“?”
见众人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洛克那点恶趣味得到了十足的满足,窝在冯宝宝软乎乎的发顶,低低地嗤笑出声,黑溜溜的眼珠里满是促狭的坏意。
张楚岚瞥见他这促狭的笑容,瞬间又放松了起来,这笑容他可太熟悉了,于是当即认定对方是在故意耍弄众人,赶紧堆起没脸没皮的笑,凑上前贱兮兮地埋怨道:
“哎哟~大王您真坏,怎么还拿这话逗我们呢!”
“谁说我逗你们了?”
洛克抬眼,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笃定。
“如果是别的,我还能开玩笑,但说起那齐天大圣,那是绝不可能的,尽管大圣死在了我们手中,可他依旧是我最佩服的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不敬。”
话音落下,满屋子人各怀心思,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现在,张之维依旧想不明白很多事,他知晓那黄风自然是有所隐瞒的,可对方说杀死齐天大圣的事情,却也不像是假的。
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目的,对此世又是何等态度,天师度中所说的神圣是否就是他们?
对此,张之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赵方旭的行动,在罗天大醮正常进行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做好准备,应对妖王们的出现。
而此刻已经下场的张楚岚,也是心神不宁,他这两天专门去搜过各种相关资料,发现确实没有灵吉菩萨收徒黄风的版本。
如此异常,再结合黄风自己口中说过的话,聪明如张楚岚依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无论是那些妖王,还是黄风都与他们熟知的历史无关,但却又和这个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阴暗无人的甬道里,在这个无人在意的地方,张楚岚终于躲开了所有视线,卸下了自己的面具。
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木墙,他整个人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紧绷了几个月的筋骨像是瞬间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剩下,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此时终于支撑不下去了。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张楚岚,你他妈就是有病。
明明胳膊拧不过大腿,天塌下来有老天师、有哪都通那些高个子顶着,你非要上赶着操这份闲心,到底图什么?
从爷爷暴毙、老爹不告而别那天起,张楚岚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个字。
躲。
躲开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躲开所有暗藏獠牙的危险,像一只误闯车流的老鼠,在呼啸而过的车轮底下,缩着身子、藏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苟活。
可直到黄风大王从天而降,闯进了自己终于平淡的人生里,他竟破天荒松了口气,过了几天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时刻装孙子的日子。
等来到龙虎山,知晓了田师爷、老天师与爷爷的往事后,这种悬了半辈子的松弛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是漂了二十多年的无根浮萍,终于触到了水底的泥,是晃了半辈子的无本之木,终于扎进了土里的踏实。
他张楚岚,躲躲藏藏活了二十多年,终于好像有根了。
可知晓了其他妖王要来龙虎山后,他就又开始担忧了,他害怕龙虎山毁于一旦,他害怕师爷和大王出事,害怕宝儿姐也身陷囹圄。
一想到宝儿姐,张楚岚心里就梗得慌,一想到那双无辜到可怜的大眼睛,张楚岚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在阴影中沉思了许久后,张楚岚收拾好了繁杂的思绪,起身迈出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