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上的莫名出现的黄沙风暴过后,整个罗天大醮都因为这场风而变了味,赵董和老天师联手辟谣了三天才算把这事压下去。
但人们又不傻,他们只是迫于公司的淫威,尊敬天师府的威信,才选择集体装傻的,而这也让更多好事之徒纷纷上了山。
例如,全性。
龙虎山几公里外,一座废弃多年的化工仓库孤零零杵在荒郊野岭,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紧闭,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飘着散不去的铁锈味与霉味。
几个浑身煞气的全性好手背靠着墙守在门口,平日里见了夏柳青毕恭毕敬的人,此刻却横在门前寸步不让,正和这位全性元老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黄丹,怎么着?你们六贼这是翅膀硬了,连你夏爷爷的路都敢拦?要试试爷爷手里的手段?”
面对夏柳青的怒意,六贼之一的眼见喜黄丹,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无论是脸色还是语气,都平淡得近乎可怕。
他抬手摆了摆,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不卑不亢地开口:
“夏老您多虑了,我们哥几个哪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只是代掌门正在里面和那位聊要紧事,我们奉命守门,谁也不能进,还请您老别难为我们。”
听见是龚庆的命令,夏柳青眉头微微皱起,他感觉这世道越来越不对劲了,几天不见,这笑话一般的代掌门居然都能喊得动六贼帮他看门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夏柳青走的从来不是寻常异人的练炁路子,他是倡优出身,修的是神格面具,走的是借香火信仰凝神的巫傩道,一身本事甚至运炁的根脚,都和普通修行人天差地别,别人修己身,他是借天地。
也正因如此,天地间那些散佚的无主香火、众生的愿力信仰,就像他呼吸的气一样,一丁点风吹草动,他都能比旁人敏锐百倍地捕捉到。
其实从一两个月前开始,他就明显察觉到了不对,世间散佚的无主香火信仰,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他的修行。
尤其是三天前那场席卷龙虎山的大风过后,夏柳青心底的不安更是到了极致,连自己上丹田的炁息都稳不住,稍不留神就会行差踏错,这对他这样修了几十年的老东西来说,实在是不寻常。
而这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这种无论静心都压不住的惊慌失措,翻来覆去的折磨了他好几天,如果非要形容。
那就像是一个,就像躲了几十年的小偷,终于听见了失主找上门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仓库的小门突然吱呀一声拉开,全性代掌门龚庆探出头,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冲夏柳青招呼道:
“哟,夏老您来了,快进来吧,大王正好想见见您。”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六贼,瞬间毕恭毕敬地让开了路。这一幕让夏柳青的脸色愈发凝重,心底的不安瞬间涨到了顶点。
大王?这到底是什么称呼?他在全性混了一辈子,从没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夏柳青抬眼盯住龚庆,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跟着他跨过那道门。
原本打算离开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他是全性,是恶伶夏柳青,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当初可是跟随无根生走南闯北,甚至闯过龙虎山的老全性,他有他自己的骄傲。
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是能要了他老命的阎王殿,也绝不能在这帮小辈面前露半分怯,让这些毛都没长齐的东西看了笑话!
想到这,夏柳青转头冷冷扫了一眼门口的小辈,冷哼一声,一掀衣摆跨进仓库,反手“哐当”一声摔上了门。
然后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仓库里没点灯,只有头顶破洞漏下来的几缕天光,堪堪照亮仓库正中央的铁架,当他的目光落过去的瞬间,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指节捏的瞬间泛白,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个浑身覆着猩红煞气、尖牙利嘴、面目狰狞的恶童,赤着脚漫不经心地盘坐在铁架顶端,明明是孩童的身形,周身却凝聚着压迫着他灵魂的威压。
夏柳青修了一辈子神格面具,对香火愿力的感知比天下任何异人都要敏锐,只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天地间四处散佚的、无主的崇拜愿力,正像百川归海一般,自主地、狂热地往那恶童身上聚拢,温顺得如同归巢的倦鸟。
乍一看,这聚拢愿力的模样,和他倡优一脉“以性演神”的手段别无二致,可夏柳青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纯属放屁!
因为他自己清楚,他这门的手段不过是奇技淫巧,假借神灵本质的性来演神,本质上还是演,是假借那些香火愿力。
可人家压根就不用演,因为那些香火愿力本身就属于别人,他……就是神!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夏柳青的心脏,连呼吸都被掐断在了喉咙里。
在他的眼中,那一脸玩味的恶童,被阴影笼罩的上半身骤然扭曲、暴涨,化作了一尊通天彻地的魔头,张开那血盆大口,如同天穹倾覆,要将他连同脚下的地、头顶的天,一起碾得粉碎。
“呦?居然看出来了?”
那盘着腿、吊儿郎当斜坐在铁架上的夜叉恶童,挑了挑眉,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意外,倒是真的对夏柳青高看了一眼。
不过这样也好,证明他的神格面具是真的有用,能让他的计划更符合要求了。
随后,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继续演到:
“看来你们这群泼皮无赖,也不全都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龚庆站在一旁,看着夏柳青抖得跟筛糠似的,像是得了帕金森,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心里暗叹一声。
他赶紧上前半步,弓着身子陪着笑打圆场,生怕这位大王再逗两句,这位全性元老当场就得绷不住栽过去,好歹也是跟着无根生时代走过来的老人,总不能在小辈面前丢尽了脸面:
“大王您就别逗他了,夏老年纪大了,禁不住的。”
恶童终于收了戏弄的心思,翻涌的猩红煞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眨眼间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少年身形的他,依旧吊儿郎当地盘在铁架上,冲夏柳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前来。
没了要命的威压,夏柳青终于喘了口气,被这么一吓,他哪还有多余的心思,乖乖的走上前,恶童从身一跃调到夏柳青的面前,仔仔细细的观察他的周身经脉和运炁路线。
半晌,他才抬眼,语气随意得像吩咐自家小厮:
“把你那套借香火演神的小玩意,耍来给我看看。”
夏柳青不是蠢货,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颤颤巍巍的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流光溢彩的手套,但恶童看了一眼,又说道:
“另一个。”
夏柳青浑身猛地一颤,不敢多问半句,赶紧换了另一副手套戴上,深吸一口气往脸上一抹。
流光闪过,一张威风凛凛的猴脸脸谱瞬间覆在他的脸上,周身愿力炁息骤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