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寒风呼啸在万仞山脉之巅，燃烧的旌旗之下飘荡着细碎如沙粒的雪。
死亡就像古老岩层中渗透出来的熔岩，沿着嶙峋的山脊一路呼啸，带着铁锈、硫磺以及腐烂的味道，最终灌进了那片被战火烧红的峡谷。
峡谷两侧的矮人堡垒，已经在寒风中燃烧了数个日夜。
昔日笔直插在城墙上的高山王国旗帜，此刻只剩下了一道道焦黑的布条，在寒风中发出猎猎的哀嚎。
刻满符文的炮台坍塌了一半，断裂的炮管从城垛间伸出，就像死去巨兽的肋骨。而那断裂在山道一侧的城门，则像它被打断的门牙。
城墙之下，食人魔的尸体堆成了缓坡，而矮人与人类的尸体也夹杂其中。
污浊的铠甲被巨斧劈开，染血的胡须冻结在胸口，许多战死者的怀中仍抱着战锤与火枪，瞪大的眼睛里残留着愤怒与不甘。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第一道城墙已被嘶吼着的食人魔大军占领，而第二道城墙也在喊杀声中崩塌。
现在，驻守在这里的矮人守军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城墙。
并且，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撞过去！”
披着兽皮的食人魔军阀站在猛犸象的肩头，挥舞着比人类战马还要高大的战斧，朝着前方不断开火的符文大炮咆哮。
“把这些矮冬瓜的胸口砸烂！把他们的胡子剥下来挂上我们的旗杆！我要听见他们的哀嚎！还有求饶！我要他们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数十名食人魔拖拽着用整棵古树捆成的攻城槌，在哥布林奴隶的欢呼与尖叫声中冲向要塞的大门。
“冲上去！”
“快快快！”
“杀！杀！”
卡尔曼德斯的信徒发出兴奋的叫喊，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血腥的战旗插遍整座万仞山脉，给所有不幸者带去奴役、饥饿和死亡。
就像他们正在忍受着折磨一样。
然而，他们面前的矮人到底是一群硬骨头，即使生还者寥寥无几，那森然的火枪仍然不断地从射击孔中探出，喷出密集的火花。
“砰——！”
喧嚣的弹雨在风雪中肆虐，卡尔曼德斯的信徒一波波倒下，又一波波接着填上。
一只独眼巨人发出嚎叫，在剧痛中崩溃地向前，抡起的大棒砸在了城墙上。
十数名矮人火枪手被那冲击波掀飞了出去，掉进哥布林的集群中被乱刀砍死。
而不远处，那攻城槌终于撞上了包着秘银铁皮的大门。
在混沌之力的赐福之下，那攻城槌就像撞击城门的陨石一样，瞬间破坏了加护城门的符文魔法，连带着整座山岳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城墙上，一名满脸血污的矮人百夫长踉跄着扶住垛口，扯开嗓门朝着城门内侧大吼了一声。
“稳住！再来一次齐射！为了先祖的荣耀！为了吾王！”
“砰——！！！”
密集的枪响在城门的内侧回荡，最先冲进城门的哥布林炮灰们惨叫着倒下，接着被紧随其后的食人魔踏成肉泥，化作了润滑地面的血浆。
他们的数量太多了。
就像山间挥洒不断的雪花一样，根本看不见尽头。
纵然是再骁勇善战的矮人，在面对那如潮水一般滚动的血肉浪潮时，也难以克制心中的恐慌。
“这群魔鬼……”
一名矮人矿工的眼中晃动着恐惧，终于被绝望压垮。他点燃了手中的炸药，咆哮着朝着城门扑了上去。
“轰”的一声爆响，闪烁的火光短暂压制了冲进城门的食人魔大军！
然而，那汹涌的浪潮并未因此停滞一秒，狰狞的嘶吼声很快便将那脆弱的防线踏破了。
短兵相接的厮杀开始了。
而就在刚刚沦陷不久的第二道城墙下方，一座尚未完工的祭坛正在积雪与尸骸之间拔地而起。
哥布林劳工们扛着巨兽的骸骨，将它们打进冻僵的土地。行军的熔炉将缴获的盾牌熔成暗红色的金属板，灌进了陶土罐拼成的模具，用来制作祭祀的礼器。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一座深坑中填满了粘稠到近乎发黑的血浆。
数十名披着鲜红色长袍的食人魔祭司围在祭坛的周围，摇晃着手中的兽骨长杖，诵念着诡异森然的祷告。
他们的喉咙就像灌满了沙子，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音。
而在他们的身后，更有成群结队的哥布林奴隶拖着尸体，将死去的矮人、食人魔、甚至是自己的同类，一具接着一具抛进祭坛中央的血坑。
那些尸体的头颅都被割下，用于筑成另一座献祭的金字塔。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异象，漆黑如墨的夜色忽然被一道比夜色更黑的裂缝撕裂开。
站在祭坛周围的祭司们都停止了祷告，朝着天空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下一刻，一道黑影忽然从那裂隙中坠落，踏在了祭坛旁边的岩石上。
“轰——！”
山石炸裂！
积雪与碎石横飞，连带着还有几只哥布林奴隶飞了出去，被那冲击波直接震成了碎肉。
单膝跪地的黑色身影缓缓站起，附在盔甲上的碎屑被无形的火焰融化。
一名食人魔祭司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吾之君主，您回来了。”
沃恩没有说话，只是从那头盔的缝隙中露出了两点幽暗的火光，就像蓄势待发的熔岩。
然而那食人魔祭司能够明显地感觉到，黑骑士的灵魂似乎受到了重创。
无人敢出声。
就连不远处的几头独眼巨人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害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这位从另一个战场上归来的主人。
过了许久，一名身材臃肿的食人魔军阀鼓起了勇气，拖着沉重的战刀走上前。
他的身上披着数十块矮人盾牌拼成的铠甲，脖子上挂满了大小各异的颅骨。其中有属于矮人的，也有人类的，无一例外属于超凡者。
“伟大的黑骑士，为卡尔曼德斯统治凡世的君王，灰石镇已经被您踏平了吗？那些人类的头骨，是否已经献给了吾主。”
他瓮声瓮气地说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沃恩没有回答，只是转动了头盔，将那有如熔岩口一般的瞳孔转向了他。
那军阀气势微微一滞，从黑骑士的反应中似乎读出了什么，于是连忙改口。
“如果他们还没有死透，我和我的氏族愿替您——”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那瓮声瓮气的腔调便被堵在了喉咙里。
沃恩抬起了手，竖于身前虚握了一下。
没有华丽的魔光，亦没有复杂的咏唱。
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那食人魔军阀的脖子，将那四米高的身躯整个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他的双腿狂蹬，眼珠子瞪大，一米多长的大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灰石镇。”
沃恩终于开口。
那声音就像从一口深埋于地下的铁棺中传来，伴随着令人颤栗的空洞回响。
“……不是你有资格询问的地方。”
下一秒——
那食人魔军阀的身体骤然塌陷，并且从胸口一路塌陷到了脚趾，整个人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拧碎了一样！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在一众祭司与奴隶的注视下被抽干了。
血肉，脂肪，骨髓，乃至灵魂，全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暗红色的雾气，汇入了沃恩身上那套流淌着熔岩的漆黑胸甲！
四米高的身躯化作了一张干瘪的皮，噗的一声砸在了雪地上。
周围的食人魔跪得更低了。
然而刻在他们脸上的并非是恐惧，却是比以往更加炙热的癫狂。
在血渊氏族的法则中，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所有人的爸爸。
对自己人的狠辣非但不是软弱的表现，反而是终将战胜一切的最好证明。
这套逻辑对于人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对于食人魔的脑仁来说却刚刚好。
站在一地碎石与血浆之间，沃恩静静地看着他的部下，胸甲上的裂隙微微蠕动。
太少了。
一个钻石级的灵魂根本不足以填补他的损失，更不足以让他变得更强。
他需要更多的头颅来换取卡尔曼德斯的恩惠，并将更庞大的军势投射到这片肮脏且腐朽的大地上。
唯有这样，才能将那些扭曲的灵魂从变化中解救出来，赐予他们永恒的希望。
“科林……”
沃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盔甲下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恨不得将其咬碎了。
食人魔祭司们颤颤巍巍不敢接话。
终于，一名身材枯瘦、披着矮人皮制成法袍的双头食人魔祭司爬了过来。
他的两颗脑袋一大一小，大的满是皱纹，小的则像是从胎儿身上摘下来缝上去的一样。那紧闭着的眼睛里不断流出黑色的涎水，像是腐臭的血浆。
“伟大的……君主……马拉与格罗什的灵魂没有回到血渊，我们不敢妄测您的胜利，但我们……想为您分忧。”
小脑袋忽然睁开了眼，发出尖细的嚎叫。
“他们被吃掉了！”
听到那嚎叫声，大脑袋立刻惊恐地撞向地面，生怕这句冒犯的发言为他招来死亡。
不过这一次，沃恩倒是没有捏死他，只是俯视着那颗卑微的头颅说道。
“继续说，你打算如何为我分忧。”
听到这句话，双头祭司连忙开口，颤颤巍巍地说道。
“更，更多的祭坛！我们会为您建造更庞大的祭坛，容纳更多的血肉，打开更多的门！”
“来自赤沙世界的吞噬者氏族！来自烂月世界的骨锅氏族！还有铁雨世界的碎颅兵……他们都在门后等待着您的召唤！我听见了他们渴战的呼唤！”
沃恩走到了祭坛前。
祭坛中央的血坑正在翻涌，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血浆中浮现。
那是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族。
它们有的长着鳞片，有的头顶生着弯角，有的眼窝里燃烧着蓝色的鬼火……无数灵魂混杂在一起，就像一锅被煮沸的热汤。
沃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狞笑。
很好。
“你说的对，我们需要更多的门……我们曾踏平过无数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例外。”
他将手中的无锋长剑插入了祭坛。
黑色的血液就像逆流的岩浆，朝着剑锋上攀去，如一根根血管蔓延至他的手腕，将猩红色的能量泵入了他的盔甲。
山巅上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一头双头混沌之龙从夜空中猛地钻出，朝着下方摇摇欲坠的堡垒发出了一声嘶吼。
正在前线与矮人搏杀的食人魔在听到了那声咆哮之后，纷纷眼冒红光，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嗜血的癫狂。
众食人魔祭司皆匍匐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愉悦。
他们从门背后的世界，听到了前所未有强烈的反响。
更多！
卡尔曼德斯没有退缩！
他和他选中的君王，将派出更庞大的军队前往这个世界，直到毁灭之焰的铁蹄踏遍整个世界的每一寸大地和海洋。
“这群……狗娘养的怪物！”
一名矮人军阀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仰头看向了那盘旋着落下的巨龙，眼中终于刻上了一丝淡淡的恐慌。
巨龙看了他一眼，随后露出狞笑，发出一声嘹亮的咆哮俯冲向最后的堡垒。
厮杀与哀嚎一直持续到了天亮，最终在巨龙的饱嗝声中归于平静。
站在沦陷的矮人堡垒之外，沃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遥远的西北方。
那是灰石镇的方向。
“科林……”
他的牙缝中再次挤出了这个名字，原本沉寂的瞳孔似乎恢复了一些光芒。
“下一次，我会带着整个世界来见你。”
“希望你手上还有其他底牌。”
……
灰石镇。
胜利的余温尚未散去，棱堡内的士兵们仍然在谈论着昨天的胜利。
木槌敲击木桩的声音与蒸汽机械拖动石料的轰鸣此起彼伏，以至于让人们暂时忘记了，灰石镇外雪地里还埋着不计其数的尸体。
指挥帐内，气氛一片凝重。
一盏煤油灯摆在木桌上摇晃，将站在桌边的众人影子拉得老长。
韦斯利元帅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盯着地图。科赛尔将军站在他身旁，脸上写满了复杂，像是昨天那场神迹和混沌的灾厄仍刻在他的脑海。
雷登站在靠近帐门的位置，而希梅内斯裁判长则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按理来说，裁判庭拥有调动这片大陆上任何一支军队的权力，他理应是这座帐篷里最有发言权的人。
然而此刻，他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听者，甚至没有人为他搬来一把椅子。
“殿下，请坐吧……”
披着斗篷的莎拉搬来了一把椅子，静静地放在了科林亲王的身后。
只见科林亲王笑着点头说了声谢谢，随后便坐在了指挥桌的一端。
希梅内斯的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选择将沉默保持到最后。
这时候，冈特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黄铜关的位置，打破了指挥帐内的沉默。
“沃恩在这里的时候，很强。”
韦斯利元帅抬起眼睛看向他。
“大概强到了什么程度？”
冈特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搜寻合适的词语，随后缓缓开口。
“大概像一座山。”
这个比喻实在过于抽象，以至于韦斯利元帅和科赛尔将军都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罗炎倒是能够理解冈特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