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边缘,霜湾村。
尚未融化的浮冰漂在海面上,随着潮水缓缓起伏。码头边上挂着一排排补过许多次的渔网,冻僵的绳结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几名渔民蹲在码头边,用木槌敲打船底的碎冰。更远处,一根烟囱已经冒出了炊烟,淡淡的熏鱼味顺着寒风飘进村子。
马蹄声在这时传来。
在村口负责警戒的帝国士兵扶着木栅栏起身,眯眼望向雾气深处,只见一匹战马沿着白雪皑皑的道路走出。
“是传令官!”
站岗的哨兵只一眼便认出了挂在那骑手胸前的徽章,惊喜地朝着村子里喊了一声。
很快,附近几间木屋的门接连打开。
正在劈柴、烧水和搬运渔获的帝国士兵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涌向村口。
“粮车呢?”
“后面还有人吗?”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后方有消息了吗?”
十几双眼睛越过传令官,眼巴巴地望向他身后的道路,然而雾气中却是空空荡荡。
他们既看不到驮运物资的马匹,也看不到接他们回家的篷车。
传令官带来的东西,全都装在马鞍两侧的皮囊里。其中一只皮囊瘪得贴在马腹上,另一只稍稍鼓起,看形状也装不了几块面包。
围上来的士兵逐渐安静。
费尔南从一间民房里走出来,身上的军服有些褪色。
而他的副官威利也跟在他的身后,鼻梁上的眼镜少了一条镜腿,用细麻绳绑在耳后。
“补给呢?”
传令官翻身下马,不敢直视费尔南将军的目光,压低了声音说道,“龙视城正在收拢各部,仓库里的物资很紧张。指挥部要求各军就地筹措,抵达龙视城以后统一补发。”
费尔南的眉头缓缓皱起。
“就地筹措?”
“命令上是这么写的。”
传令官又补充道:“沿途村镇需要配合帝国军队。若有领主拒绝提供粮食和车辆,可以征用。”
一名站在旁边的老兵朝村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挂在屋檐下的熏鱼上,沉默地将视线收回。
那已经是这户人家最值钱的东西。
霜湾村本就是难民和逃亡者搭起来的临时聚落。这里的人靠捕鱼过冬,偶尔挖些冻土下面的根茎。
他们救济帝国士兵以后,每天的鱼汤都淡了许多。再让他抢走这些人仅有的东西,无论是出于信仰还是荣耀,他都下不去手。
何况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费尔南收回目光。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向我们表示遗憾?”
“不止……指挥部有新的命令。”
传令官解下腰间的皮筒,取出一张卷起的信纸,双手递给他。
费尔南展开信纸。
周围的士兵纷纷挺直身体,也不管自己识不识字,都想看看那信上写了些什么。
风吹过村口,信纸在他的手中轻轻抖动,也让他的食指不自觉地抽动。
奉帝国永世神选、唯一帝皇威廉·彼得陛下之命,奥斯帝国已经正式向莱恩共和国宣战!
令费尔南·布雷斯特收拢北境荒原的帝国残兵,完成集结后率部前往龙视城接受整编。
整编结束后,全军将增援诸王国联军,向莱恩共和国发动进攻。
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费尔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的无非是这些内容。
传令官站在寒风里,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明显。
他一路经过了好几个远征军的营地,那些地方的反应与这里相差无几,所有人都觉得指挥部的命令荒谬极了。
但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官,无权对元帅阁下的决定提出质疑。
何况……
听说这些命令的背后有帝皇的影子。
“指挥部知不知道我们还剩多少人?”
费尔南终于开口。
传令官张了张嘴,最终摇头。
费尔南继续说道。
“那他们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伤员?我们的物资有多大的缺口?”
他指着自己的身后,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更是愈发激动。
“我身后这些人,三天前才刚刚能够下床!北边还有多少弟兄活着,谁也说不清楚,你让我拿什么收拢他们?等把他们收拢起来之后,又用什么让他们活!”
传令官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脸上只挤出一抹苦涩。
“将军,我负责送达命令……”
似乎觉得光是这句话没有说服力,他又措辞谨慎地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另外……这是帝皇陛下的旨意。”
村口一片寂静,空气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每一个奥斯帝国的军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从入伍的那一天开始,便被告知帝皇的意志高于一切,甚至高于他们信仰的圣光。
如果是以前,费尔南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但他刚刚从大结界中幸存了下来。
现在站在他身后的,都是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他不愿也不能将他们重新塞回棺材里。
更不要说,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剥夺霜湾村居民们仅剩的活路……这些逃难者也是圣光的子民。
费尔南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自己激动的情绪。他将信纸卷好,交给身旁的威利。
“登记命令。”
威利接过信纸,平静地点头。
费尔南看向传令官,放平了语气,继续说道。
“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先去吃些东西休息一下吧,我会让人给你的马喂些草料。”
传令官愣了一下。
“将军,指挥部还在等待答复——”
“明天你会得到答复。”
费尔南转身看向周围的士兵。
“都散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堵在村口。”
士兵们彼此看了看,默默让出道路。
传令官牵着马走进村子。
走过那些木屋时,他看见几名帝国士兵正帮着村民修补屋顶,还有两个小伙子坐在矮凳上,用小刀清理渔网中的杂物。
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忙碌的村庄,虽然收成似乎不咋样。
他不禁在心中琢磨着,这些人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粮食能喂饱这么多帝国士兵,这背后会不会有另外的隐情……
费尔南仍站在村口。
北海的寒风吹动他破旧的军服,也吹动了绑在木栅栏上的帝国旗帜。
那是指引失散士兵回家的道标。
即便它缺了一角,也不妨碍流落异乡的帝国人在看到它时,心中生出一股安心感。
费尔南盯着它看了片刻,转身向村内走去。
一个小时后,他和威利进入村子西侧的一间渔具仓库。
仓库里堆着木桶、绳索和几张破损的船帆,空气中弥漫着鱼油与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威利把传令官带来的命令铺在木箱上,用一枚生锈的铁块压住边角。
费尔南站在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威利直截了当说道。
“你觉得我们能带多少人走?”
威利推了一下眼镜。
“今天出发的话,二十七人。”
费尔南眉头抽动了下。
“二十七?”
“能够连续行军三天,途中也不需要别人照顾的,只有二十七人。”
威利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其余人里,十九人的冻伤随时可能恶化。十一人伤到了肺,每天夜里都在咳血。还有八人需要拐杖。至于剩下的人……他们可以走路,但行军速度会很慢,我们没法带着他们收拢沿途其他营地的残兵。”
说到这,他抬起头。
“而且,我估计其他营地的情况也不乐观……我直说吧,我们根本到不了龙视城。”
“如果强行军呢?”
“那就做好死一半人的准备。”
听到威利笃定的话,费尔南的眉毛挑了挑。
“你觉得这会比大结界中的行军更艰难?”
“这取决于有多少人能忍受刚看到一点希望,又立刻坠入深渊。你知道的,我们绝大多数人是靠着心中的信仰才活到了现在。而将屠刀对准那些心怀圣光并拯救了我们的人,会让绝大多数人丧失他们的信仰……很难说最后会有多少人执行命令。”
威利合上册子。
“我们恐怕得先和自己人打一仗。”
仓库里沉默下来。
“那道命令已经送到了。”费尔南盯着窗外的雪地,过了许久说道,“我们总得给龙视城一个答复。”
“是的,”威利看向了铺在木箱上的信纸,心中忽然一动,开口说道,“陛下要求我们收拢北境残兵,但命令上没写期限。”
费尔南的表情微微变化。
“你的意思是?”
威利看着他,克制着声音中的紧张,慢条斯理地说道。
“北境荒原地广人稀,远征军散在这片雪原上,就像沙子撒进了海里。既然是帝皇陛下的命令,我们当然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去完成……我的意思是,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逃兵。”
费尔南望着他。
“只要失散的残兵还没有全部找齐,我们就无法撤退。”
威利坦然承认。
“是的。”
“可这是欺瞒陛下。”
面对将军锐利的目光,威利没有退缩,反而声音更加平稳了。
“将军阁下,我不认为这是欺瞒,甚至恰恰相反,这正是你我忠诚的证明!”
“毕竟,如果不一一核实身份,我们怎么知道那些人是逃了还是死了?这很重要……它关乎到我们的信仰,也关乎荣誉。”
窗外传来几声木槌敲击船板的声响。
仓库里的气氛紧绷。
威利把话说完便止住了话头,等待着将军的抉择。
费尔南的目光落在威利手中的册子上,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那紧绷的气氛。
“你说得对。”
听到这句话的威利,脸上露出了希冀的光芒。
费尔南没有停下,接着下令道。
“让我想想……我们需要组织搜救队伍,就让负责狩猎的那群伙计去吧,让他们多留意一下地上的脚印。”
威利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翘起一抹笑意。
“还有,海上的搜索也不能落下,万一有人迷路淌水掉进了海里怎么办?”
“说得好!”费尔南赞许地点头,继续吩咐,“看来我们得让一部分人跟着渔民出海,记得提醒他们,别光顾着打渔,也留意一下漂在海面上的弟兄们,看到了记得带回来。”
“渔船恐怕不够。”
“我记得队伍里有会木工的小伙子,让他们帮着造几艘渔船出来就是了。反正只在近海活动,也不需要造得太大。”
“木头恐怕不够。”
“那就派些人去砍树!”
他们恐怕得在这里驻扎很长一段时间,总不能一直靠着新约教派的教徒们接济。
费尔南发现了,这座村子其实并不算封闭,时不时会有商队从鹰岩领那边过来收购当地人手中的鲸油和毛皮。
筹措补给其实还有其他办法,并不一定非得从当地人的手中掠夺。
加上帝国与学邦的战争已经结束,法师塔那边也可以想想办法。
那群法师老爷们不可能独自在雪原上生活,他们总有缺的东西和不缺的东西,或许他可以派一些人过去和他们交易。
按照威利的说法,还有二十七个能上路的弟兄。
费尔南伸手拿起那张命令,盯着落款处的印章看了几秒,随后将信纸重新卷起。
“我不指望指挥部能够理解我们的忠诚,我只希望圣光能在我死后给出公正的判决。我们从深渊中爬了出来,我们没有背叛任何人,我们是忠诚的。”
威利将右手贴在了胸口。
“当然,将军阁下。圣西斯会见证我们的功绩,我们曾为了拯救这片土地,深入无人愿往的深渊……”
这是费尔南第一次尝试绕开帝皇的命令。
他的心里远比脸上沉重。
可当他走出仓库,看见一名士兵扶着伤员坐到阳光下时,那份沉重忽然减轻了几分。
至少,他对得起身边的弟兄们。
费尔南按照计划安排了搜索队,同时将自己服从命令的决定告诉了传令官,并催促着本打算留到明天的传令官赶紧上路,将消息带回去。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中午,村里的炊烟越来越浓。
费尔南循着码头上传来的敲击声,找到了马提亚斯牧师。
一艘渔船横在岸边。
船身左侧被浮冰撞裂了一条缝隙,几名渔民正用绳索固定船板。
马提亚斯卷起袖子,裤腿也挽到了膝盖。他站在冰冷的浅水里,双手托着一块木板,配合船匠将它塞进裂缝。
费尔南在旁边等了片刻。
马提亚斯将木板按进船身,朝船匠喊道。
“钉子!”
一名年轻渔民把铁钉递过去。
马提亚斯用牙咬住两根,拿起木槌一下一下敲进船板。
等裂缝暂时封住,他才踩着湿滑的石头走上岸,取下挂在栅栏边上的棉袍披上。
“费尔南将军。”马提亚斯擦了擦手,“传令官带来好消息了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费尔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我想知道……这村里还缺不缺人手?”
马提亚斯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当然缺,大概有多少人?”
“我的部下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恐怕短时间不会离开了。不过我们不打算白吃村里的东西,你们有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们,我们会尽力帮忙!”
“那正好。”
马提亚斯朝码头指了指。
“这艘船下午要拖上岸,东边的木栈桥被浮冰撞歪了,涨潮时随时会塌。村子北边还堆着两车木头,今晚以前得搬进仓库。”
“只有这些吗?”费尔南简单记下,接着问道,“我的意思是……之后还会有很多人过来,你可以把以后的安排也告诉我。”
马提亚斯笑着说。
“还有很多人?没问题!让我想想……熏鱼房得扩建了,否则可能处理不了那么多鱼货。还有通往南边的路最好也修一下,上次来这里的行商向我抱怨过,说来一趟太麻烦了,把路修好或许能让他们愿意多带些货物。”
“没问题……还有其他需要人手的地方吗?”
“最近有风暴熊徘徊在村子附近,它们好像结束冬眠,出来觅食了。夜间巡逻的人手也一直不够,你要是还有多余的人手,就让你的人帮忙留意一下吧。”
“行,我的小伙子们最擅长打仗,他们肯定会喜欢这个活。”费尔南点头答应了下来。
“能干的活还有很多,这里没有白吃饭的人。愿意伸手干活,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马提亚斯放下擦手的布。
“不过我建议你们量力而行,倒也不必勉强自己。我记得你们还有很多伤员吧,那些受伤的人就好好休息吧。”
他说得很自然,费尔南反倒有些不适应。
“你不问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你们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马提亚斯停顿了一会儿,望着海面上的浮冰,继续说道,“何况对我来说,留下来的原因其实没那么重要。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替别人修屋顶,总比让他提着剑离开更好。”
费尔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
“我不知道,但去哪又有什么区别呢?帝国总不会把你们调到新大陆去和恶魔战斗,无非是让一群圣光的子民,去迫害另一群圣光的子民。”
说着,马提亚斯朝村庄北面走去。
“跟我来吧,将军,既然你说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我们恐怕得开始考虑为他们解决住所了。”
费尔南下意识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穿过几排木屋,来到村庄北侧的一片荒地。
这里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冻土裸露出大片黑褐色。几十根削尖的木桩插在地上,用麻绳围出了几块区域。
几个村民正拿着木铲挖土。
费尔南问道。
“这里准备做什么?”
“盖房子。”
马提亚斯指向靠近海湾的位置。
“等天气再暖一些,我们准备把码头向外延伸。海湾东边有一片浅滩,可以挖沟引水,试着修几座晒盐池。”
说着,他的手指移向更远方。
“还有那边背风坡的土质也不错,我带人去那里考察过。有人在雪下面挖到了黑土,种小麦或许困难,但黑麦和土豆应该能活……我们可以考虑在那里建一座新的村子。”
马提亚斯说起这些事情时,眼睛里多了几分光彩。
费尔南总觉得他和其他牧师有些不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牧师很少会和普通人一起劳作,但这位牧师……传教似乎只是他的兼职,他同时还兼顾了村长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