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透过车厢的缝隙吹进来,带着逐渐茂密的草木气息。
悬而未决的事都落了地,小队成员们也卸下了连日的紧绷,车厢内氛围安静。
卡兹米尔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被装在网兜里的走路菇们,伴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摇晃。
大多数都缩着伞盖,一副认命的样子,只有一只喜欢“叽叽“叫的浅粉色噗叽,还在不安分地用触须戳着网兜的绳结。
佐娅低着头,借着透进来的天光,翻看着手中那本《月下银弦》。
何西也向后靠了靠,将后背贴在木板上。
拿出了那本《挑剔的美食家》。
‘不知道会记载些什么没见过的美食。’
这个书名,让何西本能地以为这大概是一本游历大陆的游记,多半会记载途中见到的各种美食,说不定里面还会描写魔物烹饪的方式。
可以学两手。
他带着轻松的心情,翻开了书页。
没有目录,也没有关于各类香料与火候的介绍。
第一页,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标题——
引子。
何西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原本随意的神色微微一顿。
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似乎在耳边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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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至少在过去的很长一段岁月里,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天真地以为,凭借手中的剑刃,便可以像我崇拜的父亲一样,在家族中获得重要的地位。
父亲是家族中最强的战士。
他说,只要足够出色,无论在哪里,都会被这个世界看见。
我信了。
父亲倒在了他亲兄弟的暗算之下。
一杯毒酒,一具被拖入暗巷的尸体。
这是父亲被世界看见的结局。
为了活命,我舍弃了自己的姓氏,入赘到妻子的家族。
在那里,我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懦夫。
但我需要向我的妻子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我开始拼命地为她完成每一次狩猎、每一场厮杀、每一个危险的任务。
希望能够让她看到,我身上有值得期许的光芒。
我没能让她满意。
我不够强大,也不够狠辣。
在那个更加崇尚权力与鲜血的家族,我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妻子望着我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作了厌恶。
“废物,你配不上我。“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投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我懦弱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剩下的命运,不过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又一次想要离开。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逃亡,而是重新开始。
这世上总该有一个地方,能够看见我。
我还有剑。
剑刃的技巧刻在我的骨头里。
这世上总会有位领主,需要一柄锋利的剑。
他不会在意我来自哪里,不会在意我没有姓氏,不会在意别人曾如何唾弃我。
他只会在意我能否为他斩下敌人的头颅,能否在战场上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击。
那就够了。
我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在我完成任务之后,对我说一句“干得不错“。
仅此而已。
我很幸运,趁着家族之间爆发战争、所有人忙于厮杀的混乱时刻,我离开了那个令我厌恶的地方。
而代价,不过是再一次舍弃掉姓氏。
对于其他人来说,姓氏是全部——是血脉的延续,是荣耀的象征,是刻在墓碑上唯一不会腐朽的东西。
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毕竟我已舍弃过一次。
我错了。
脚下的路越走越长,我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一切。
那些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在我逃离时还在浴血奋战的同伴——我抛弃了他们。
我失去了作为战士最后的荣耀。
我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在荒野中苟延残喘。
饥饿如影随形,啃噬着我的躯体,也啃噬着我的灵魂。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如铅,我能感觉生命正从指尖流逝。
寒冷从脚底蔓来,吞没了我的知觉。
就这样死了也很好。
至少不用再看到水面倒影中那张充满耻辱的脸。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会饿死——一个曾经为了荣耀而战的战士,死于饥饿,这大概是命运最后的嘲弄吧。
我闭上了眼睛,在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想: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希望不要再这样窝囊地死去。
命运和我开了个玩笑。
它没有收走我的意识,而是化作粘稠的触感,包裹住我那即将腐烂的身体。
在混沌与清醒交替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愈合。
我思考着,如果能够活下来,会付出什么代价。
在家族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
父亲用命换来的荣耀,被一杯毒酒抵消;我用姓氏换来的容身之所,被一句废物打碎。
那么这一次,命运的代价是什么呢?
无所谓了。只要别让我饿死就行。
是的,我活了下来。
代价是——我成了行走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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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遥远而美好的词汇。
父亲曾为我烤制过最肥美的猎物。
油脂滴落进火堆时发出的声响,是我记忆中最美妙的旋律。
可从那天起,它对我而言,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对普通人来说,美食是团聚的喜悦,是炉火旁飘出的香气,是挚友举杯时的欢笑。
但对我而言——
美食是伪装。是诅咒。是维持我作为人,最后的面具。
我必须进食。不停地进食。
一旦我停下,饥饿便会将我彻底吞噬。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直面过死亡的人——
会怕死吗?
我告诉自己:你不该怕死。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另一个声音从我口中冒了出来:去死吧,吞噬掉你那恶心、懦弱的灵魂后,我会将触手伸向那些美味、鲜活的灵魂。
我意识到自己还是怕死的。
是因为害怕它去吞噬那些鲜活的灵魂吗?
不。
我只是意识到,它认为我会在意那些无辜者的命运。
它认为我还保留着作为“人”的良知,认为我会因为愧疚而选择活下去,会为了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而心甘情愿地继续当它的容器、它的猎犬、它的仆从。
它认可了我。
哪怕这份认可来自一个怪物,哪怕这份认可建立在我的软弱之上。
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
多么可悲。
到头来,唯一认可我的,是一个蛰伏在我灵魂深处的、永远饥饿的怪物。
我成为了一个被认可的人。
可笑的是,认可的代价是献祭那些我向往成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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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会了烹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