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
贾母从昏睡中被鸳鸯叫醒,起初脸色还稍显不虞,待听得林如海携林黛玉归京的消息,不觉振作了些许精神。
“都到府里了?怎得没让玉儿进来见见,可看看她最近又消瘦了没。”
鸳鸯在旁安慰道:“没,见老祖宗歇息着林姑娘便没打扰,她们姊妹许久未见,如今去一处顽闹了。”
“也应该,也应该。”
贾母微微颔首,脸上浮起祥和的笑容,再抬头见鸳鸯神思不属,不觉疑惑问道:“那这是怎么了?”
鸳鸯讪讪开口道:“老祖宗……大老爷求见。”
贾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蹙,沉吟半晌才问道:“他来做什么?他来你就唤我起来?”
鸳鸯垂下头来,嚅嗫道:“似……似是和琏二爷有关。”
贾母沉了口气,叹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心里则是思忖,‘这琏哥儿也忒不让人省心,想必是在扬州闯了什么祸,在他姑父那样的人眼皮子底下也不老实。’
说着,还是从鸳鸯的手里接过蜜水,呷了一口,支起身子来。
“老祖宗,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贾赦夫妇一进门便嚷嚷开了,贾母被他这嗓门唬了一跳,抬眼不喜道:“吵吵嚷嚷的,成什么体统?说正事!”
贾赦朝邢夫人使了个眼色。
邢夫人当即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抹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先前与咱家有过节的那个镇远侯府的李宸,如今已拜在林大人门下做了弟子!这回正是他陪着林姑娘一道回来的,可偏偏他们两个进了府,独不见琏哥儿!”
“方才我和凤丫头问起才知,她询问琏哥儿的事,竟被那厮好生训斥了一顿,只说琏哥儿在外头医馆养病,不让我们细问,也不说得了什么病。我看他就是成心从中作梗!”
闻言,贾母眼睛渐渐瞪了起来,眉间紧皱。
邢夫人仍旧添油加醋道:“琏哥儿的性子,老祖宗是知道的,他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惹林大人生气。”
见老太太似是思忖起来,一副不知内情的模样,贾赦忙在旁帮腔道:“是啊老祖宗,那小子手段歹毒,先前便在东西两府都曾在他手上遭过重,更曾对您出言不逊。”
“如今更是跟林丫头走得近,您说,他难道不会是存了什么歹心?”
即便这几人再如何绘声绘色的描述,贾母心中亦如明镜,更是已猜出了七八分。
‘这琏哥儿,莫不是真做了什么触怒林如海的事,他们才来我这里求情?’
她本不愿理会,可毕竟贾琏是荣国府的承爵人,这体面还得维持。
更还牵扯到了林黛玉那更要问个仔细。
“去,把人都唤到正堂来。”
贾母沉声吩咐后,再站起身,由鸳鸯搀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贾赦夫妇一眼。
“你们确定是那个李宸在作祟?”
被这一问,贾赦反倒有些支吾:“也只是猜测……若非如此,如海何至于这般不讲情面?”
贾母没再说话,脸色阴沉下来。
……
偏堂里,林黛玉独坐在茶案长椅。
桌上摆着茶,她却一口未动。
环顾四周,荣国府的陈设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现如今她身旁无一人作陪,摆明了是府上怠慢。
方才看了李宸和姊妹们那般亲密动作,林黛玉心情本就有些不快,这会一闭眼,耳畔似乎响起了他们的欢声笑语,林黛玉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那些东西,原是我托爹爹精心挑选的,本想与姊妹们一叙旧情,却全让那厮占了便宜,他此刻不知多快活呢。’
低头看一眼茶盏中的残渣,林黛玉忍不住啐了一口。
‘倒让我在这儿喝这茶根!’
‘算了,倒是有许久都没有见侯府夫人了。等爹爹回来以后,我便也能交差了,好回去看望她。’
想起邹氏来,林黛玉心里才能稍显慰藉。
只期待事情不要再费什么周章,早些结束。
就在此时,旁边忽然有丫鬟呼唤。
“李公子,我家老太太请您往堂叙话。”
林黛玉抬眼一看,心底十分不愿。
可此时她是个客人,又代表着爹爹,不好不承这份情,只得起身抖了抖衣袍说道。
“好吧,劳烦姑娘引路了。”
那丫鬟本是小心翼翼的,见李公子如此客气,动作潇洒,声音悦耳,不觉红了脸,害羞的垂下头来,低声道:“是,李公子这边请。”
林黛玉自不顾及这些。
即便她对荣国府是轻车熟路,却还是刻意慢慢跟在丫鬟身后。
到了正堂,粗使丫鬟打起毡帘,她才低头走了进去。
一抬头,就见上方端坐的贾母脸色不喜。
旁边贾赦、邢夫人、王夫人都已落座,俨然是三堂会审的架势,与前一次来荣国府时竟如出一辙。
林黛玉想起旧事,心头更添一层反感。
“晚辈见过荣国府老太君。”
林黛玉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贾母垂下眼帘,见她神色从容,相貌出众,心里也不得不赞一声麒麟子。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非要与她贾家作对。
强撑着脸色,贾母和颜悦色地问道:“好孩子,辛苦你这一路照看着玉儿了。可曾回府,家中高堂身子可还安泰。”
这是老人惯用的拉近关系的方式,林黛玉随心听着,并不当做贾母是真心地询问自己的情况,便也附和地说着。
“老夫人言重了,这一路上多有恩师在关照,我并没做什么。至于家中双亲,眼下还没能归府,待此间事了,恩师归来,我才能离去。”
贾母点了点头,“那不知我那琏儿病的如何?既在京中,是哪家医馆?老身即刻派府里最好的大夫去瞧瞧,再把我的人参拿去,别耽误了。”
“老夫人,恕晚辈无礼。恩师交代过了,待回来他会亲自处理这些事。”
周遭众人脸色不觉阴沉下来,便是贾母脸上也再不见那种和煦的笑容,深深皱了皱眉问道:“难道连琏哥儿犯了什么事都不能知会一声吗?就受你如此关押着?”
贾赦似乎是听出来什么指示一般,一拍扶手,怒斥道:“岂有此理!我贾家的子孙,去问你一个外人,你倒推三阻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