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便门外,通惠河自南向北蜿蜒而来,还折了一道弯,使得此处,成了外城商户的集散之地。
城外,守城兵士裹着棉甲,望着排成长队的车马,口中忍不住嘟囔道:“今儿怎么了?一眼望不到头,京城有这么多生意给你们做吗?”
垂头看了眼递上来的路引,随手盖了个戳,丢还回去,道:“自金陵来的,拿好你的通关路引。”
“多谢官爷。”
少年递上了几个铜板,士兵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面色稍缓,摆手让其入内。
而后转身呼唤,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跟着进了城。
邹亨先寻了一间街角客栈歇脚,方一抬眼,便见得角落里父亲邹勋正坐在那饮茶,旁边还有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
擦了擦眼睛,方才认出是他的大哥邹元,比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当即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笠帽,邹亨忙上前道:“父亲,大哥?”
对面两人也抬起头来,先是一惊,而后满脸喜色,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亨儿,你也回来了?你三弟呢?”
邹亨搓了搓手,接下大哥递上的茶水,“金陵那边走不开人,他留在那头看摊子,今年年节不回来了。”
“我带了从金陵捎来的土仪,回去给祖父和父亲尝尝。”
邹勋点了点头,上下又打量了一番,赞道:“有心了,真就应了宸哥儿说的话,你们年岁都大,正是该出去闯荡的时候。这大半年不见,都有长进了。”
话锋一转,又道:“你也收到宸哥儿的信了?”
邹亨点头,“收到了。”
“那备了多少银两?”
“金陵那头,不只做京城的生意,薛家兄妹打理之下,已经铺往广州十三行去了。”
“只是那信太急了,我是在半路上收到的,本就赶着入京,没准备太多现银,如今车上的是沿路换来的,三万两左右。”
邹勋略一沉吟道:“三万两倒也不少了,你大哥半年走了两趟商,总共赚了近一万两。”
邹亨惊讶道:“这么多?”
邹元苦笑道:“多吗?刀剑舔血的买卖,一有不慎,便是整个车队赔了进去。”
“是我运气好,在当地救了个人,一路给我领道,没遇上太险的事。”
而后一转身,露出后背来,一条深深的刀疤显露面前,“不过也曾遇见过山匪,吃了一次亏。”
“后来我在边塞见到了李翊大哥,他给寻了马市,才做得起来。”
邹勋拍着大儿子的肩头,“也不错了,你才刚起步,虽说背后有宸哥儿支持,但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
顿了顿,又说回自己,“眼下我这,还有矿场、冰房攒下的八千两银子,再算上你们两个,也有脸面能去见宸哥儿了。”
邹亨连连颔首,落下茶碗,道:“那我们快去吧?先按照信中所言,去内城丰字号等着宸哥儿,这城里风波不平,怕是已经对宸哥儿下手了。”
……
当林黛玉来到丰字号,还没进后堂,亭中便见薛宝钗迎在外面。
着了身貂绒鹤氅,拦住去路,俯身一礼,道:“李公子,您自去堂上吧,都在候着您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宝姑娘不与我一道去?”
薛宝钗摇摇头,平静道:“若我在场,只怕大家更为拘谨,也不合时宜。等李公子与众人商议妥当,再到倒座厅来寻我便可,我在此处候着。”
“好。”
林黛玉抬头要走,又忙转身道:“宝姑娘,你还尚未说,那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分别是什么?”
薛宝钗驻足,道:“坏消息,公子来时应该都看见了,幕后之人终究还是对丰字号动了手。”
“至于好消息,李公子一会推门便能见得。”
林黛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好再追问,推门进了堂中。
一进门,在场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宸哥儿!”
定睛一看,便发现在这里的是李宸的娘家兄弟们,林黛玉都见过的,还有小红站在一旁。
随着她步入其中,上座后,众人便表明来意。
舅舅邹勋率先开口道:“得了宸哥儿的信,我们就紧忙赶回来了。路上匆忙,没有做足准备,送来的银两兴许没有宸哥儿想象的那么多。”
林黛玉微微摇头,“尽力为之便可。”
邹勋颔首,再抬手介绍道:“你大哥,跑了两趟边塞,攒了一万三千两,都带来了。”
邹元抱了抱拳示意。
邹勋又指了指邹亨,“老二、老三在金陵看着糖厂,凑了三万出头。”
邹亨朝着林黛玉点头笑了笑。
“我手头有八千两,小红那边把奶茶铺子的账拢了拢,两万多两。合在一块儿,约莫七万两现银,先帮你顶这一场。”
顿了顿,又收了豪情,歉意道:“我们来时也细察了,这银庄的缺口,怕是要二十万两往上,七万两也就是多坚持些时日。”
“但已是我们眼下能凑出的全部了。接下来的路,我们皆听宸哥儿安排。”
林黛玉听完,心头还是涌起些暖意。
无论是镇远侯府,还是娘亲的娘家,门风皆是一致的。
众人心向一处,遇到难事更不退却,有着迎难而上的无畏精神。
若是荣国府有一天骤遭大难,林黛玉以为,府里只会作鸟兽散了。
再说这经济学问,林黛玉虽不精通,但她不是贾宝玉,也知道世道赚钱的艰辛。
可李宸替他们选定的路,每一条都开了头,竟然都走得通。
边关、金陵、漕运、糖厂、冰房、奶茶……像是春天在河边撒了一把种子,一年过后便见得沿岸柳堤。
若是今日之局出现在三五年后,便不会是这般如临大敌了。
‘不愧是他,真有几分本事。’
心底暗暗赞着,林黛玉又看向众人,安慰道:“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我们也有了针对之法。”
“诸位远路迢迢将现银送来,先充入丰字号银库,便各自回客栈歇息罢。明早再议事,不差这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