腋下。
妃英理看得清清楚楚,她想提醒一声,让藤峰有希子注意一下仪态。
“哈!”
可是藤峰有希子已经发出了有力的吆喝声,她高高扬起手臂,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发球姿势。
然后,她用力挥拍!
橙色的乒乓球在桌面上高高弹起,带起一阵强劲风浪。
这让妃英理瞬间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屈,握拍的手收紧。
她以为藤峰有希子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刚才那些胡闹都是伪装,此刻才要展现真正的技术...
才怪。
当妃英理全神贯注,就见到那颗被寄予厚望的橙色乒乓球,很窝囊地在球桌上弹了两下。
第一次弹起的高度大约只有十公分,第二次就更低了,然后慢悠悠地滚到了球桌边缘,掉了下去。
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弹跳着,最后滚到了墙角。
而藤峰有希子的球拍...
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了的破空声。
可是纵使她挥舞球拍的样子再好看,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
空挥。
是的,空挥了。
从始至终,球拍距离乒乓球至少有三十公分远。
妃英理:“...”
她默默地放下刚刚条件反射摆出的接球姿势,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就不应该对这个运动神经时有时无的家伙,抱有任何关于“实力”的期待。
“诶...?”
藤峰有希子看着在桌上自娱自乐弹跳的乒乓球,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不信邪地捡起球,再次摆好姿势,更加用力地挥拍!
乒乓球再次在桌上孤独地弹跳,球拍再次完美错过。
“不应该啊...”
藤峰有希子陷入了沉思,盯着手里的球拍和球,漂亮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明明看教学视频里都是这样做的啊...那个来自华夏的‘帝国の绝凶虎’就是这么发球的,超帅的!”
她又试了几次,结果毫无二致。
乒乓球和球拍好像处于两个不同的维度,完全无法产生交集。
妃英理已经放弃了任何防备姿态,甚至有点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看。
别管什么“帝国の绝凶虎”了,你今天先把球成功地和你的球拍来一次接触,就算赢了。
“哈啊!我明白了!”
藤峰有希子突然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一脸恍然大悟。
“什么?”
妃英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高见。
“这球有问题啊!这球拍也有问题啊!”
藤峰有希子斩钉截铁地说,拿起乒乓球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敲了敲球拍。
“一定是旅馆买的劣质货!弹性不对!重心也不对!严重影响了我的发挥!”
藤峰有希子一如既往地使出了甩锅。
“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哦,有希子。”
妃英理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朝着对面的藤峰有希子伸出手掌:“把球给我吧,我来发球试试看。”
“哼,肯定是器材的问题...”藤峰有希子嘟囔着,但还是把乒乓球丢了过去。
橙黄色的小球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入妃英理的掌心中。
妃英理其实心里也没底。
别看她虽然刚才鄙夷藤峰有希子的球技,但她自己也很少接触乒乓球...
上一次打乒乓球还是在上一次。
对于乒乓球的概念,还停留在一张桌子、一张网、两副拍子、一个球,然后两个人隔着网把球打来打去...
这样基础的阶段。
唔...
这么看来,还真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呢。
半斤对八两,菜鸡互啄。
妃英理在心里自嘲地想。
两个运动白痴在这里假装很会打乒乓球,这场面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大概会笑到肚子痛。
但话已出口,球也在手,妃英理却也没办法了,只好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学着电视里看过的运动员的样子,将乒乓球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抛起——
发球!
她挥拍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好在幅度不大,球拍好运地击中了乒乓球的下半部分。
橙黄色的小球越过球网,在对面球桌上弹了一下,然后朝着藤峰有希子的方向飞去。
弧度很平,速度很慢,但好歹是成功过网了。
这个成功的意义,不亚于当初阿姆斯特朗第一次踏上月球。
嗯,就是如此重大。
竟然成功了!
连妃英理自己都愣了一下。
“哦哦!来了!”藤峰有希子倒是很兴奋,大叫着冲过来,对着球就是一拍。
“啪!”
球被打了回来,同样有气无力,但总算过了网。
于是,这么一场毫无技术含量,全靠球给面子的乒乓球“比赛”,总算是以一方成功发球而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球室里回荡着“啪啪啪”的轻响,间隔时间忽长忽短。
两人的球技实在算不上有多好,没有扣杀,没有旋转,没有弧圈,只有最基础的推挡,还时常打空或者把球打出界。
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歪歪斜斜,就像是喝醉了酒。
很多时候,球都是险之又险地擦着网过去,或者弹在台子边缘,摇摇晃晃地勉强留在台上。
不过,美女打球总归是好看的。
好看的不是球,而是美人本身。
一个气质清冷,一个气质明媚,她们打起球来毫无章法,甚至很多时候,捡球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还长。
但奇怪的是,两人都打得很认真,很投入。
“哼,英理,”在连续三个回合没有失误后,藤峰有希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个朝她脸部飞来的球,一边居然还有空说话,“你的实力果然不在我之下。”
“比起夸奖,我觉得你这应该算是嘲讽吧?”
妃英理将球又一次接住。
这次球弹得很高,她不得不跳了一下,浴衣下摆飞扬,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她将球打回去,力度没控制好,球直接朝着天花板飞去。
“啊咧咧,我觉得这是夸奖哦。”
藤峰有希子仰着头,看着球在天花板的灯罩上撞了一下,又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胡乱打了回去。
“能和我打得不相上下,说明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这样的夸奖,只会让我想哭。”妃英理实话实说。
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甚至有些幼稚的互动,在这样一个夏夜,竟意外地让她感到放松。
暂时忘却了工作的压力,忘却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
只是专注于眼前这颗跳动的小球,和对面那个总是出人意料的笨蛋好友。
...
“话说,英理。”
乒乓球还在不紧不慢地一来一往,橙黄色的乒乓球总是险之又险地越过球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简单的弧线。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鹿威的敲击声从远处隐约传来,咚咚咚的...
像为这场笨拙的比赛打着拍子。
“什么?”妃英理专注地看着球,随口应道。
“开启新生活的感觉怎么样呢?”
藤峰有希子的声音在球拍击打球的间隙响起,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闲聊。
妃英理挥拍的动作顿了一下。
球飞过去,在对面桌面上弹了一下。
妃英理这才答道:“还不错...”
这么一场笨拙的乒乓球赛,似乎让两人之间,从见面之后就一直存在的紧绷气氛,都变得松弛了不少。
至少正在挥动球拍的妃英理是这么觉得。
她平时不怎么喜欢运动。
但此刻的运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这场对话也显得不再那么正式,也不再那么地充满压迫感。
身子在畅快地活动,好像这样子就可以让脑子可以暂时偷懒。
可以不再去想那么多。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处境,妃英理很清楚。
她一直在刻意地回避一个名字。
一个贯穿了她们今晚所有对话背景的名字。
一个从藤峰有希子约她泡温泉开始,就如同幽灵般萦绕不散的名字。
“这样喔,不错就好。”藤峰有希子接住球,打了回来。
“你又过得怎么样?”妃英理问道,将话题抛了回去。
“也很不错喔。”藤峰有希子的回答轻快依旧,她跳起一点,用一个夸张但毫无用处的动作将球击回。
“回来之后,演戏的邀约虽然不多,但都是有趣的剧本。”
“偶尔接点模特工作,时间很自由。”
“而且...”
“东京有趣的人和事,永远都不缺嘛。”
“那就好...”
妃英理低声应道,目光追随着飞到眼前的乒乓球。
她挥拍,球软软地飞回。
活动室里一时只剩下乒乓球单调的啪啪声。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一些,某种未言明的东西在寂静中酝酿。
...
“英理。”
藤峰有希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次,语气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妃英理听到这声呼唤,接住飞来的球,抬眼看向对面。
藤峰有希子站在桌子的另一端,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光。
她的脸在背光中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太清楚。
可妃英理却能够感受到她视线,正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突然压在了自己的心头。
这让妃英理的呼吸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什么?”
妃英理重新看向飞来的球,她将球打了过去。
“我做了哦。”藤峰有希子没头没脑地说道。
妃英理挥拍的动作没有停,她接住藤峰有希子打回来的球,又问:“做什么?”
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握着球拍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胶皮的触感变得湿滑。
她好像从藤峰有希子的眼中看到了歉意。
藤峰有希子看了一眼妃英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复杂。
她挥拍,将乒乓球打过来,动作很轻,球速很慢。
“小彻彻。”
妃英理全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剧烈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什么?”
妃英理又问了一遍,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希望是温泉泡太久出现了幻听。
藤峰有希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次她直视着妃英理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坦然,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和小彻彻做过了,就在前不久。”
妃英理看到飞来的乒乓球,在她眼前划过一道橙黄色的弧线。
她没有接,甚至没有动,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落在绿色的桌面上...
砰。
弹起。
砰。
又落下。
然后从桌沿滚落,掉在木地板上——
哒、哒、哒、哒...
乒乓球在地板上弹跳着,声音由高变低,由急促变缓慢,最终滚落到墙角,停止了运动。
面对这一次,或许永远不会再飞来的乒乓球,妃英理没有接住。
事实上,她手中的球拍已经脱手,掉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万籁俱寂。
藤峰有希子依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平静。
她不再笑,也不再试图用任何轻浮的言语掩饰。
她就那么站着,浴衣松散,发丝凌乱,等待着。
窗外的庭院里,鹿威再次盛满了水。
咚——!
竹筒重重地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悠长、都要沉重的声响。
那声音穿透纸门,闯进球室,在两人之间的死寂中回荡,然后慢慢消散,融入无边的夜色。
然后,水声潺潺,竹筒缓缓回正,等待着下一次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