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爆炸发生后的不久，其中一条还能够勉强通行的楼梯通道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应急照明灯的光芒断断续续地照亮着脚下的台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上杉彻一边往下走，一边通过手机确认鹰取严男传来的实时信息。
根据外围观察哨和各楼层内应的反馈，目前至少有三组FBI探员，似乎准备从商场东侧，以及南侧的消防通道往下撤离。
而卡迈尔的小组，目前已经撤到了二楼的位置，预计很快就能离开大楼。
只是从目前汇总的这么多信息中，都没有获得有关于赤井秀一的信息。
按照上杉彻对赤井秀一这个老阴比的了解，他不会是因为迷路，找不到出口才滞留在楼内。
他目前绝对是还在楼内的某处，在做某件他认为比撤退，更为重要的事情。
比如...
正朝着自己的休息室摸去。
上杉彻将手机收回口袋，暂时压下了关于赤井秀一的念头。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正紧紧跟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安的冲野洋子。
大偶像那身米白色连衣裙，也在刚才下楼梯的匆忙中，蹭上了好几道灰印。
但她没有抱怨一句，只是一手紧紧地攥着上杉彻的西装外套，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和经纪人团队联系过了吗？”上杉彻问道。
“嗯？”
冲野洋子一愣，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爆炸带来的恐惧和混乱之中。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上杉彻在问什么，连忙点了点头：
“都说了，我跟直美小姐说了现在的情况，让她们不用等我，先跟着人群往下撤离。”
“直美小姐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先走，说是一定要等我一起，但我跟她说有学长陪着我很安全，她才勉强答应的...”
冲野洋子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她意识到自己在向上杉彻转述的时候，把“有学长在很安全”这句话，也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这句话对安藤直美说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自己再对着上杉彻复述一遍。
却莫名觉得脸有些微微发烫。
上杉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的装扮上扫了一眼。
他想了想，伸手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冲野洋子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愣了愣，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脱外套：
“怎么了吗？学长，我不冷...”
“你待会儿从正门出去的时候，把这个披在头上再走。”
上杉彻将外套展开，比划了一下。
“外面聚集了很多人，除了从大楼里疏散出去的民众和围观路人，肯定还有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媒体。”
“你如果就这么直接露面的话，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骚乱。”
冲野洋子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今天她过来参加签售会是临时决定的行程，没有预先宣传，也不是什么公开活动。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媒体和粉丝，都不知道她今天在这栋商场里。
但一旦她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商场外面的疏散人群中，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以霓虹那些追星族的疯狂程度，搞不好场面会瞬间失控。
现在刚刚发生过爆炸，外面多的是消防车、救护车和正在维持秩序的警察。
如果再加上一群蜂拥而至的粉丝和记者，疏散通道恐怕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更何况，以霓虹媒体那群人的尿性和职业操守，看到人气偶像从爆炸现场走出来，怕是当场就要围上去。
为了追求爆点和独家新闻，他们完全不会在乎这样做会不会阻碍救援。
“好哦。”
冲野洋子明白了上杉彻的顾虑，双手接过那件还带着余温的西装外套，将它抱在胸前。
上杉彻走在前头开路，没有注意到身后，这让冲野洋子下意识地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外套的衣领。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现在这个情况，做这种类似痴女的行为，实在是太下头了。
好在上杉彻没有注意到她这里的情况。
但冲野洋子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朝着身后那条通往楼上深处的走廊看了一眼。
她看不清走廊尽头的情况，只能看到几盏应急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可是，宫野小姐她们...就这么把她们放在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冲野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至少在她这个旁观者的视角里，只带她一个人先离开这件事，确实有些无法理解。
上杉彻和她们不是朋友吗？
而且...那个宫野志保和她姐姐看上杉彻的眼神，怎么看这三个人都不像是普通的关系。
现在这里已经发生了一次爆炸，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整栋大楼里的人都在疯了似的往外跑，为什么宫野姐妹俩偏偏要留在原地不走？
不是跑不掉，而是主动要求留在最后。
正常人会这么做吗？
而且上杉彻居然也同意了。
这更是让冲野洋子觉得奇怪。
冲野洋子能感觉到，在那间休息室里，在这三个人之间，存在着一个她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着她不知道的秘密，也有着她所不知道的危险。
而上杉彻让他们先把自己送下来，恐怕也是为了不让她，同样也被卷入那些秘密之中。
“这个不需要担心哦。”上杉彻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冲野洋子的手腕，将她往楼梯的方向轻轻一带：
“我待会还会再回去的，但现在，我必须先把你送出去。”
这句话让冲野洋子觉得...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上杉学长把她送下去，然后自己再回去找那两个女孩...
这种做法无疑是很危险，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冲野洋子毕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练就出一双火眼金睛。
她也听出了上杉彻不打算多做解释，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再这么追问下去，非但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会招致对方的反感和疏远。
她和上杉彻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脆弱。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和焦虑，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亲近感也破坏掉。
于是冲野洋子选择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开始琢磨该怎么找个新的话题，来打破这短暂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前方楼梯通道的某一层拐角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喊。
“有人吗？！请问有人在那边吗？！”
老实说，冲野洋子也没有听得太清楚。
因为此刻的环境实在是太乱了。
刚刚发生过爆炸，整栋建筑物里的人都人心惶惶，到处都有人在尖叫，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让冲野洋子不太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还是说只是紧张过度的幻听。
可不管怎么说，如果那真的是有人在求救的话，冲野洋子是绝对不忍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就走过去的。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从出道到现在，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见过了太多勾心斗角和冷漠算计。
但她自己始终没能学会对别人的困境无动于衷。
这也是直美小姐经常说她“不太适合当艺人”的原因之一。
可冲野洋子在成为偶像的第一天，就告诉过自己，有了影响力，就相当于有了责任。
“学长...”
冲野洋子刚要开口叫住上杉彻，就发现他已经自己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但脚步却定在了原地。
上杉彻正侧过头，将耳朵朝向其中一条廊道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在仔细聆听。
“你也听到了吗？”冲野洋子有些意外，又有些松了口气。
还好上杉彻没有忽略那个声音。
“嗯。”
上杉彻没有多说话，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方向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耳朵动了动。
过了几秒，他伸手指向其中一条被黑暗吞没的廊道：“应该是在这边。”
那条廊道通往的是商场的西南角，从位置上判断，距离炸弹的爆炸点比较近，受到的破坏应该也更严重。
冲野洋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条通向某个偏厅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似乎全部失效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当冲野洋子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之后，也终于听清楚了。
的确有一道女声，正从那条走廊深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虽然距离有些远，声音也被墙壁和扭曲的金属管道，折射得有些失真，但上杉彻总觉得...
这个音色他并不陌生。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冲野洋子。
冲野洋子正踮着脚尖往那条黑暗的走廊里张望，脸上写满了担心和犹豫。
上杉彻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FBI正在分批撤离，琴酒在外面应该已经布好了防线，楼上还有雪莉姐妹在等他回去。
时间紧，任务多，麻烦接二连三。
但他也实在放心不下让冲野洋子一个人先下去，如果她在这途中扭了脚摔了跤，或者遇到了二次坍塌，他一个人也顾不上两头。
可如果让她留在原地等他回来，那也同样不安全，谁知道这栋楼还会不会发生余爆。
没想到，“一根筋，两头堵”的事，居然也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冲野洋子似乎看出了上杉彻的顾虑。
她将怀里的西装外套往胸前抱得更紧了一些，主动开口道：
“我们赶快先过去看看吧，我跟着学长一起去，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什么的。”
“别看我这样，我平时也是经常运动的，体力方面还是可以的哦。”
“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嘛。”
上杉彻自然也看出了这个大偶像，也有些在害怕，也在逞强，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他也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的人，也不能在这个关头过多花费时间。
他干脆利落地同意了冲野洋子的提议，然后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冲野洋子还没来得及因为突然失去的温度而感到失落，下一刻，上杉彻的手就已经重新伸了过来。
这一次，上杉彻没有抓冲野洋子的手腕，而是直接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是一个比刚才那个礼貌的拉手腕要亲密得多的握法。
冲野洋子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完全不是什么暧昧的时候。
连忙用力反握了回去，手指紧紧地扣住上杉彻的手。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冲野洋子还想让这条漆黑的走廊能够更黑、更深邃、更悠长...
上杉彻拉着冲野洋子，朝刚才隐约听到声音的那条廊道快步走去。
这条廊道是商场的一条支路，平时大概是用作连接两个不同购物区域的过渡通道。
但此刻随着两人越发深入，头顶的应急灯光开始变得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上杉彻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按下开关。
一道冷白色的光束划破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手电的光束在走廊的墙壁上来回扫动。
很快，灯光就照到了廊道中段的景象。
这里的情况明显比其他地方要严重得多，天花板上大量的装饰石膏板，已经整块整块地脱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白色粉末。
而其中最严重的是，一根原本用来装饰的巨大廊柱，因为距离爆炸的中心点比较近，被剧烈的震动震得完全倒塌了下来。
粗大的柱体碎裂成好几截，连同天花板上掉落的砖石和管道，将前面的路严严实实地封堵住了。
巨大的碎石块犬牙交错地堆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块石板足有一张办公桌那么大，凭人力几乎不可能挪动。
刚才两人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道临时形成的封堵之后传出来的。
废墟后面的人似乎是听到了朝着这边靠近的脚步声，也透过砖石之间的缝隙看到了手电筒的光。
她立刻提高了音量，朝外面喊道：“我在这里！我这里还有一个走失的孩子！”
“我们两个都被堵在这里面了，出不去！麻烦你帮帮我们！”
离得近了，上杉彻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他绝对认识。
“秋庭小姐？”上杉彻朝着石堆的方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他记得秋庭怜子说今天会来参加签售会，还开玩笑说要抱着整个书柜来找他签名。
现在倒好，签名没签成，反而被一起困在这栋，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爆炸的大楼里了。
这堆大石块后面突然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焦急，多了一些难以置信的惊讶，以及某种如释重负：“上杉先生？”
“是我。”
上杉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种巧合了。
今天早上在公寓撞见她，签售会她果然来了，爆炸发生后她偏偏被困在这一层，又偏偏是被他听到求救声。
这栋商场少说有几万平米，这么多层楼，这么多人，偏偏怎么大家都挤到一块来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某种奇妙的缘分，还是说单纯的运气不好，大家都扎堆往同一个危险的地方挤。
难道说是“天意爷”发力了吗？
“秋庭小姐，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上杉彻用手电在石堆上来回扫了几遍，一边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坍塌物的体积和结构，一边继续朝里面问道。
“我和一个孩子被堵在里面了，这个孩子是和父母走散了的，刚才爆炸的时候我正好在她旁边，就一起跑到了这里，没想到天花板塌了。”
秋庭怜子的声音从石堆后面传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孩子没有受伤，我刚才已经查看过了，这里没有另外的出入口。”
“后面的紧急通道也被坍塌的东西堵死了，我们只能等外面的人来救援。”
“好在顶部的结构还算稳定，暂时没有继续坍塌的迹象。”
冲野洋子站在上杉彻身后，借着战术手电的余光看了看眼前的石堆，又看了看上杉彻的侧脸。
从两人交流的语气来判断，他们显然是认识的，而且应该还算熟络，不是那种仅仅打过一两次照面的泛泛之交。
还有就是...
“秋庭”这个姓氏她隐约有些印象...
好像是一个很有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媒体上报道过不少次。
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两人的关系。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救人，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而且在听到还有一个小孩子被困在里面后，冲野洋子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凑近了石堆的缝隙，朝着里面关切地喊道：“你们不要担心，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那个小朋友，你还好吗？”
“不要害怕哦，姐姐和哥哥马上就会把你们救出来的。”
石堆后面传来一个小女孩怯怯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努力忍着不哭出来：
“我、我没事...怜子姐姐一直抱着我...”
冲野洋子听到这孩子的声音，眼眶忍不住有些发酸。
她咬了咬唇瓣，转头看向上杉彻：“现在要怎么办？要不我先下去，带消防厅的人上来一趟？”
上杉彻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先举起手电，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面前这道障碍物的结构。
那根廊柱在倾倒后，碎裂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混凝土块，彼此交错着卡在墙壁之间。
虽然乍一看确实将整条通道堵得严丝合缝，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这些碎块的堆积并不是完全无序的。
有一块较大的石板的边角，正好卡在了墙壁和旁边的碎石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角形空隙。
只要从这个支点入手，移开外围几块体积相对较小的碎石，就能腾挪出一个足以让成年人钻出的通道。
再考虑到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先把冲野洋子送下去，再带着消防厅的人重新爬上来，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几分钟。
而在这种随时可能发生二次爆炸的建筑里，十几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
再就是，对于霓虹消防厅的观感...
上杉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期待。
那个部门和警视厅相比也差不太多，都是一对卧龙凤雏。
甚至因为消防厅那边在救援程序上，更加讲究层层审批和责任分摊，在实际救援中推诿拖延的事例也不在少数。
每一道审批程序都是一道关，等他们把所有的流程都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与其指望他们，不如靠自己动手。
更何况，他还有雪莉小姐那边的事情要处理。
他现在需要尽可能快速地送冲野洋子，以及现在被困的两人安全离开，然后赶回楼上。
时间很紧，容不得他按部就班地走正常救援流程。
考虑清楚之后，上杉彻将手电递给冲野洋子，示意她拿着帮忙照明。
他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冲野洋子接过了手电，看到上杉彻这副准备亲自上场的架势，整个人都愣住了。
“学长，你这是...？”
“时间紧迫，我自己来吧，我观察过了，只需要移动其中几块外围的石块，就足够清理出一个让人通过的缺口，不算太费力。”
上杉彻一边解释着，一边走向那堆碎石。
“秋庭小姐，我要搬几块石头，你们往后退一些，离这面墙远一点，免得碎石掉下去伤到你们。”
上杉彻先是朝里面喊了一声，让秋庭怜子把那个孩子，带到离封堵处远一点的位置。
“你...”秋庭怜子的声音里明显多了难以置信，“上杉先生，你要自己搬？这些石块很重的，你——”
“没问题的，相信我。”
上杉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是如此笃定。
冲野洋子见上杉彻真的打算，亲手去搬那些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公斤重的混凝土碎块，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那些石块的边缘参差不齐，有些上面还连着断裂的钢筋，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出声阻止：“学长，你真的要这么做？这些石头看着就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