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卫。
准确说是雨中的金山卫。
就像杨大都督所说的,这里的船只数量的确大幅增加了。
数以百计的大小海船在雨雾中的海面恍如林立的怪兽。
但却又仿佛带着光明。
至少对于岸上堵着的数以十万计八旗溃兵,逃亡官绅,还有他们的家属甚至某些种类来说是如此……
后者其实一直都在杨大都督的打击范围。
他的解释是这些人当年受大明庇护得以在大明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理应为大明尽忠以报答,那些汉人平民的确没有为朱家皇帝尽忠的义务,领朱家俸禄的和视同领朱家俸禄的才有。但所有在大明的异族无论官还是民,都有义务为朱家皇帝尽忠,因为他们能在大明繁衍生息就已经是朱家皇帝的恩典,所以他们有义务尽忠。
不尽忠那就是背叛。
既然是背叛,那当然就该死了。
总之在他这套理论下,所有在大明的异族,包括那些自认为异族的,只要是最后投降建奴的,那统统都属于罪民。
类似于贱籍。
当然,实际操作时候,还是有一定灵活性的。
比如判定标准之类。
因为他自称从天上下凡的,所以承认他的天的,那个就不能算了,顶多算他们拜的神不一样,但那也是在天上和杨大都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要给个面子的。
这样的悔过就可以了。
比如那些土司们,都是可以通过悔过来重新获得承认。
当然,要买赎罪券。
也就是重新给他们制定一份更明确也更高的税率,贡献标准,以后老老实实给大明皇帝交税,按时进贡,这就可以了,在他这个理论下,蒙古部落只要不是在八旗的,悔过之后,也可以重新回到大明的怀抱。
但不承认他的身份的,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所以现在拥挤在金山卫的,已经不仅仅是八旗和官绅,还包括大量这种罪民。
反正他嘴大,说怎样就怎样。
而这些人现在全都在雨雾中,拥挤在海滩,这时候走码头已经不现实,所以海面那些船上,都放下了小艇,一船船往海上运输,甚至部分大胆的渔民也驾着渔船过来。
当然,收费,榨干所有金银。
反正那些八旗也不可能带着这些金银去南洋,实际上船之后,还是要被搜刮一遍的,除非那些善于隐藏的。
而且收费也不保证会运到那些锚泊的海船上……
“再下去一个,船要沉了。”
风浪中的小渔船上,船老大声嘶力竭的喊着。
这艘小渔船上挤了数十人,本来就不大的小船,压的离海面已经很低,而且因为风浪有点大,不断有浪花压到船里面,那些挤在船上的八旗和罪民都在拼命往外舀水。
但即便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毕竟一个浪花就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把这老东西扔出去。”
一个八旗喊道。
被他抓着的是一个老头,在那里惊恐地看着。
“我给金子了,我给金子了,咱们是乡亲啊,咱们是乡亲啊。”
后者尖叫着。
“欸,这不是秀水曹老爷吗?”
一个水手愕然说道。
“对对对,兄弟,我是秀水人,咱们是乡亲,我给了一百两银子的,你们行行好。”
我大明御史,应该也是我大顺御史,我大清左副都御史曹溶,赶紧堆起谄媚的笑容,而他旁边一个忠仆也赶紧护住他。他之前被贬到山西,后来看局势不妙赶紧逃回嘉兴,但没想到现在嘉兴也保不住,他这种三朝元老,那都是要夷三族的,当然只能逃跑。然后全家在逃跑中被冲散,他靠着忠仆保护才得以逃到金山卫,说到底他是嘉兴人,在这一带熟人还是有,最后靠着熟人帮忙用一百两金子上了船。
他倒不是往南洋跑。
其实这里面不少官绅本来也不是往南洋跑,他们是想南下,往延平王控制区跑,虽然以后肯定隐姓埋名,但延平王手下终究不是像杨丰那么严酷。
杨丰控制区很难躲。
因为他最后都是卫籍,也就是说军事化组织,那些普通八旗的确能够隐藏下来,但他这种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三朝元老怎么隐藏?
但延平王控制区就宽松多了,尤其是福建,南赣山区。
无非以后忍耐。
当然,他肯定忍耐到死,毕竟他都五十出头了。
但他的子孙可以继续忍耐,等待机会。
朱元璋时候大家还不是这么忍耐过来了?
然而……
“我管你什么老爷,如今这船就得下去个,不然就沉了,要么下去个,要么都淹死。”
船老大焦急地喊着。
就在同时一个大浪,浪头立刻打进了船里,不大的渔船眼看就要沉。
“老东西,还以为在朝廷呢,快把他扔下去!”
那八旗喊道。
“你们不能这样啊!”
忠仆喊着。
“连这狗奴才一块!”
另一个八旗喊道。
“我是都御史啊,我是都御史啊!”
曹溶悲号着。
“你是狗御史!”
八旗喊道。
因为上船不能带兵器,他很干脆地一拳把忠仆打翻,旁边两个八旗接住忠仆,两人一起,直接把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才扔出船。那八旗拎着曹溶就往外扔,后者跟着扔出,不过他脂肪多,居然没沉,反而伸手扒着船舷,那八旗抓着他右手往下掰。
“我给金子了,咱们是乡亲啊,啊…”
曹溶惨叫着。
手指头被掰断的他无力扒着船舷。
但好在还有一只手,那八旗继续掰。
“轻点晃!”
船老大喊道。
另一个八旗正好在往外舀水,顺势一嘴咬曹溶手上。
“啊……”
在他的惨叫中,生生被咬断了一根手指头。
掰手指头的八旗清醒,的确晃动太大容易进水,他随即同样低头,一口咬在另一根手指上,带着满嘴血,把这根手指头也咬断,倒霉的曹溶终究无力支撑,一下子撒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