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措辞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按照上辈子的经验,所谓的门槛很可能是年产90万吨起步,不足这个门槛的矿井,都会被列为“小矿”清理对象。
上官廉继续说:“省政府重点扶持的兼并主体是五大省属煤炭官方企业——同煤、焦煤、晋煤、阳煤、路安,再加上省属煤运集团和进出口集团,由这几家来主导全省的煤炭开采和运输。”
郝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两千六百座矿井砍掉一千六百座,两千多家办矿主体压缩到一百来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省绝大多数民营煤企都会被清退出局。
能留下来的,要么是体量足够大、跨过了硬性门槛的,要么就是主动并入官方企业体系的。
他手里有八个矿,尽管他在公司内部下达了“限采令”,但每个矿年产量达到90万吨,还是没问题的。
肯定不属于会被列为清理的“小矿”范畴。
再加上马上就要从金盛手里收过来的吕市煤矿,总共九个矿。
在这个标准下,郝氏煤业不但不会被清理,反而有资格坐到兼并方的牌桌上。
但也只是有资格而已。
真要跟五大官方企业掰手腕,他的分量还不够。
况且这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政策执行过程中有多少变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旁边的余伟和程永贵一直没怎么插话,但从两人的表情看得出,他们的处境比郝运要艰难。
余伟、程永贵虽然分别在豫省、鄂省做生意,但他们是晋省本土出来的煤老板,在晋省肯定有矿,这次清理,一定会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俩能不能跨过门槛还是个未知数。
郝运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四个人会凑在一起跑来帝都找他。
上官廉和李光慧是金融圈的,掌握着政策风向和资金通道。
余伟和程永贵是做实业的,体量中规中矩,代表着挣扎求生的煤老板们,需要找靠山。
而他自己——郝氏煤业在民营煤企里是头部的存在,手里有矿,账上有钱,又是晋商商会帝都分会的会长。
郝运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脑子里还在飞速转着。
片刻后,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上官董,这杯酒我得敬您。”
“煤这种级别的政策动向,您能提前跟我通气,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端起酒杯,跟上官廉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这话说得实心实意。
煤对于手里有矿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早一步知道消息,就多一分腾挪的空间。
上辈子那些在煤里被清退出局的人,大多不是输在实力不够,而是输在消息不灵通、反应不够快。
等政策文件正式下发,再想做动作就已经晚了。
上官廉笑着摆了摆手:“郝总客气了,咱们都在晋商商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光慧在旁边放下筷子,忍不住开口了:
“郝总,说实话,我们这次来,也是想跟你商量个正事。”
“煤改这盘棋太大了……”
“很多晋商的利益,势必会受到影响。”
“我们作为本土金融行业,想帮助这些从事煤炭行业的晋商兄弟,保护资产的安全。”
“但光靠我们几个人单打独斗,谁心里都没底。”
余伟和程永贵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了下头。
上官廉放下酒杯,接过了话头:
“郝总,我们几个之前碰过一次,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煤一旦推行,全省煤炭行业会经历一次大洗牌。”
“大批中小煤矿被清退,几千亿民间资本会从煤炭行业里撤出来。”
“这些钱往哪里去,是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在郝运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晋省银行和晋省证券想依托晋商商会,牵头设立一支避险基金。”
“核心目的有两个……”
“一是吸纳煤老板们退出煤炭行业后流出的资金,尽量把资本留在省内,避免大量资金外流。”
“二是保障商会会员企业的资产安全,在改革中避免出现资产大幅缩水甚至破产的情况。”
李光慧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份简要的方案提纲,递给郝运。
纸张只有薄薄几页,但避险基金的投资方向列得很细——房地产、文旅、金融、白酒、大众消费、海外资产、影视文化。
覆盖的领域相当广。
“郝总,我们都很佩服你的眼光。”上官廉说,“煤运娱乐成立两年,做得风生水起。影视、综艺、动漫、音乐——你在文娱产业的布局,比大多数煤老板早了不止一步。这步棋走得漂亮。所以我们这次来,是正式邀请郝氏煤业加入基金。初步规划总规模两百亿,几家核心企业作为发起方,其他商会会员后续跟进。”
余伟在旁边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焦虑:
“郝总,抱团总比单干强。”
“但要是把资金集中起来,投到不同的领域去,总能在别的板块把钱赚回来。”
“你在文娱这块走得早,比我们有经验,带头干最合适。”
郝运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慢转着酒杯,脑子里在飞快地拆解在场四个人的立场和动机。
上官廉和李光慧,代表的不是他们自己,是晋省本土金融资本的利益。
煤意味着几千亿民间资本要重新寻找出路,对银行和证券公司来说,这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他们想用避险基金把这笔钱收拢起来,通过金融运作赚取管理费和投资收益。
同样的……
如果大量晋省资本外流,他们这些本土金融企业,就要承担融资任务,届时会有很大的压力。
余伟和程永贵——豫省分会的会长和鄂省分会的会长,两家都是民营煤企,体量虽然不小,但跟五大官方企业比起来就是小鱼小虾。
他们的很多煤矿大概率会被折价收购,资产缩水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想提前把煤矿变现,通过基金对冲风险,同时给手里的资金找个安全稳妥的去处。
郝运又想到了另一个人——总会会长老唐。
这四个家伙跑到帝都来私下商议这么大的事,却没有老唐的参与。
上官廉从头到尾没提总会,是因为老唐的醋厂跟煤炭完全不沾边,跟这次煤毫无关联,拉上他也没用。
晋商商会虽然名义上称“互帮互助”。
但这次,落不到其他行业头上,所以他们也不想贸然向总会求助。
不然不仅可能得不到帮助,还有可能会暴露他们的“自救”的计划。
而他自己——郝氏煤业在晋省民营煤企里是头部,文娱产业又早早铺开了摊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就是这块拼图里最契合的那一块。
每个人都把账和利益网,算得很明白。
还有一个名字浮上了郝运的脑海——施洪。
那个在金盛煤业董事长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急着去马来西亚搞锡矿。
当时他还觉得施洪是真心想转型,现在看来,施洪多半也是提前嗅到了煤的风声,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马来的砂锡矿,就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逃生通道。
只不过到现在还没能彻底抽身。
郝运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和施洪的处境。
同样是晋省的煤老板,同样面临着行业剧变,施洪还在拼命往外跑,而他——煤运娱乐已经帮他完成了转型布局。
如果他想跑,煤运娱乐完全可以承接住郝氏煤业的资金,把煤炭板块的风险全部隔离在外。
但他不想跑。
他和施洪的赌约还在——深耕产业链还是轻资产转型,谁对谁错,还没有定论呢!
跑?
我是不可能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