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声音平静,显然早已消化了这个消息,又道:
“其实我早有所觉,父亲在扬州时,沈先生曾去过父亲书房几趟,两人或谈诗论文,或商议些事情。
有次我无意间看到父亲书案上,收着张沈先生写的小笺,字体清逸,父亲见我瞧见,还有些不自在,遮掩过去了。
后来,我留了心,在族中走动时,悄悄问过几位年长的夫人长辈,才渐渐拼凑出一些往事。
原来,沈先生是我们姑苏有名大才女,她家中亲眷与父亲是同年进士,两人少年时便相识,颇有渊源,只是后来阴差阳错,各有际遇。
沈先生嫁了叶家,成了叶太太,父亲则娶了我母亲。
再后来,世事流转,沈先生守寡,机缘巧合成了瑞大哥那边女先生,结果又因缘际会,来到我府上教导我。
兜兜转转,竟又与父亲重逢了,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一点因缘吧。”
黛玉声音平静,在黑夜中,听不出太多喜怒哀乐,紫鹃却愈发心头发紧,正还要说话,又听黛玉道:
“据雪雁探听,父亲心里其实也有些踌躇,最主要的顾虑,便是我。”
“他怕我......心里难过,怕我觉得他对不起母亲......”
紫鹃闻言,愈发涩然,忍不住在黑暗中伸出手,悄悄握住黛玉微凉柔夷,低唤:
“姑娘......”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想劝,想安慰,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过了片刻,方才坚定道:
“姑娘只管安心,我横竖是在姑娘这边的,姑娘说怎样,我便怎样。”
“傻姐姐......”
黛玉闻言却是一笑,反轻轻捏捏紫鹃:
“有什么好吩咐的?我反而......”她顿了顿,又道:
“我反而想支持父亲续弦。”
“啊?”
紫鹃又是一愣。
只听黛玉叙道:
“这对父亲是好事,他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与他谈得来的人相伴,沈先生是何等样人,你我都是亲眼见过的。
待人接物,更是无可挑剔,由她来照顾父亲,我是放心的。
而且紫鹃,我还盼着,父亲能再有个兄弟呢。”
黛玉道:
“若真能有个滴亲兄弟,即使是幼弟,家中许多事,便都不同了,你也知道,我终究是女儿身。
族中田业产业、人情往来,许多事,我名不正言不顺,总有诸多掣肘和不便。
若能有个同父兄弟,哪怕年纪尚幼,也是林氏嫡脉正支的承嗣之人。
由我悉心教导,或者延请族中耆老名师教导,培育成才,日后家中根基,才能真正安稳传下去。
当然若是沈先生未能诞育子嗣,并无嫡子承祧,那也该在族中择选贤良子侄过继为嗣,以续林氏香烟,保全宗祧祭祀。
宗法礼制森严时代,有无男性继承人,对家族而言,是关乎兴衰存续的根本大事。
在红楼梦原时空中,不知何缘由,林如海既没有续弦,也没有过继,导致黛玉在双亲去世后,成了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浮萍孤女,又寄居他府。
漂泊无依,心神伤怀之际,自然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
且按当时礼法宗规,纵使林家有万贯家产,但黛玉毕竟是女儿之身,林如海去世后,她也难以独承家业,只能由贾琏携带,依傍外祖。
其余田庄祖产,将有族中堂支瓜分占有,平白添了许多委屈掣肘。
若是林如海能晚去几年,还留下个年幼嫡子,黛玉此时又已出嫁,所遇良人。
两人再悉心抚养这幼弟成人,自然可以将林家基业保留,总归比平白便宜了旁支族人强上许多。
此时黛玉机谋阅历,自然远胜昔日之时,又广历外务,自然知道有无亲兄弟或名义亲兄弟重要。
又见父亲虽然大病初愈,但几番辛劳下来,终究难掩风霜清癯之态,毕竟也是年过半百之人。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黛玉心想日后当主动含蓄劝说父亲虑及此事,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杜绝族内倾轧纷争,保住家中几代人积累基业。
......
紫鹃在黑暗中消化着黛玉深谋远虑,心中翻腾着复杂情绪,惊讶佩服心疼皆在,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好低低道:
“原来姑娘是这般想的......我方才还想着,姑娘会不会觉得老爷这样做,对不起先夫人呀。”
“男女之情,贵在知心,父亲待母亲如何,我自幼便看在眼里。”
黛玉丽眸在窗外依稀月光下闪烁,叹道:
“其实,按我们家来说,父亲早该过继或收养宗中其他族兄弟来承继香火。
可父亲总归是怕过继来的孩子与我生分,怕委屈了我,或觉得终究不是亲生骨血,便一直拖着罢了......”
“可见父亲视我这个女儿,远重于那些虚礼,如今父亲既寻得一位沈先生这样的知心人,我又何必执着于虚名?也当祝愿父亲顺遂康乐。”
“姑娘......”
紫鹃听得动容,黑暗中紧紧回握住黛玉手:
“姑娘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黛玉笑道:“这事你知道就好,眼下父亲以为我还不知情,心里存着顾虑。
你万不可跟旁人提起,连晴雯也先别说,待日后我再寻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明白我的心意,也免得他再为我悬心。”
紫鹃忙道:“我省得,以后姑娘心里有想不开,或是不好跟旁人说的心事,只管告诉我。”
随后紫鹃想到什么,又玩笑道:
“我虽没晴雯那丫头嘴皮子利索,可谁要是欺负了姑娘,姑娘不好开口,晴雯第一个冲上去,我便是第二个。”
黛玉被她这说法逗笑了,伸手搂住紫鹃脖子,另一只手作势去掐她耳朵:
“睡了,睡了,再胡说,明儿不给你果子吃了。”
紫鹃也笑起来,不再言语,只细心地将黛玉身上的锦被又掖了掖,自己也躺好靠在一旁。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更漏。
只是黛玉其实并未立刻入睡,她静静地靠在枕头上,望着帐顶朦胧暗影,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紫鹃模糊轮廓。
方才与紫鹃一番推心置腹倾诉,让她心头那沉甸甸块垒似乎松动了几分,但一丝难以言喻滋味,终究似水底暗流,悄然涌来。
她幽幽闭上眼睛。
其实她还是有些介意的。
如若是完全不介意,又何必跟紫鹃说呢?
只是像人生中许多事一样,介意是自怨自艾,她不喜欢如此。
不如面对此局,做出一番各得其便的善举。
她想着想着,思绪一会繁杂,一会简乱,一会又是白日的大事,一会又是自己的“小事”。
不自觉中,黛玉玉手探入枕下,触到只丝缎锦囊。
那是“某人”昔日临行前捎给她的,锦囊上有个玉字,黑夜中摸起来,只觉锦囊上丝线微微凸起,触在指腹间,竟有些温软之意。
倒像是......倒像是那人腮上的肌肤一般。
她这念头一起,心头便突突跳了两下,颊上蓦地发起热来,忙将锦囊往枕下一塞,又扯过锦被将脸半遮住。
兀自定了定神,却又忍不住想:我这是怎么了,好没正经的想头。
遂在被中虚空轻啐一声,只将眸子闭得紧紧的,再不敢去碰那枕下之物了。
夜愈发深沉,不知何时起,乌云遮过明月,不远处,传来几声断续轻声,不知是巡更的梆子,还是寒鸦掠过屋脊的孤鸣。
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
应天府北,玄武湖西畔,僻静巷陌深处,一座二进青砖灰瓦院落,隐在几株老槐之后。
此时日影西斜,约莫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左右),院外并无旌旗甲胄,只三五个身着便服好汉散在四周,或抱臂倚墙,或低头踱步,目光却时不时扫过,精悍之气暗藏。
内院正厅,炭火融融,驱散了江南湿冷的寒气,贾瑞居中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