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认准了晴雯姑娘,那便是她,日后纵使遇到天仙下凡、公主郡主,也跟我贾衍无关。
晴雯姑娘是林姑娘身边的人,心性爽利,手艺精巧,能娶到她,是我贾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俗语说得好,宰相衙门七品官,跟着大哥,日后大哥说不得便是宰相,我便做个七品官,也心满意足。”
贾瑞大笑道:“我可不是宰相,你莫要给我戴高帽。
不过借你吉言,若真有那一日,我必让你坐稳了那七品官,再给你讨个诰命回来,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了,你等着好消息便是。”
此时贾瑞抬眼望了望天色。
正是十二月申酉之交,日头已沉入西边屋脊之后,余晖将天边染成一层淡淡苍紫色,只见暮云四合,寒烟漠漠。
远去街边,但见人烟繁闹,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天上坠落星子,将暮未暮,清冷温柔。
贾瑞望着远处灯火点点,问贾衍道:“衍兄弟,附近可就是桃叶渡了。”
贾衍忙道:“正是,往前头转过两条街便是。”
贾瑞道:“这便是我来此的目的。
听说桃叶渡畔是金陵文气所在,聚了不少书坊笔墨庄与古玩铺子,建阳刻本、古阁新书,还兼卖顾绣帕子、金陵折扇、雨花石簪,样样精致。
你既然无事,便陪我走走,我去买些东西罢。”
贾衍心中惊奇,心想瑞大哥自从发迹以来,何尝自己去买过东西,不都是让人挑选嘛,便忙问道:“大哥要买什么?”
贾瑞马鞭虚指东方,嘿了声道:
“你方才不还问我是否想一人,那我如今便回你——我正是为我想的这人买东西。”
“啊,原来是......”贾衍惊奇一声,脸上随即堆起笑容,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正犹疑间,贾瑞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笑意,道:
“我这人平素忙于公务杂务太多,今日却想来,正是她的大日子。
我还从未正经给她买过什么物件,总是她送我的多,我回应的少。
今日既然路过,便挑几样合意的,回头让丫头以老太太名义送去,既不违礼法,又能让她知道我心意。”
贾衍听后一怔,随即搔搔脑袋,憨笑道:“那我也跟着学点,学下怎么给女子买东西,大哥可得教教我,日后说不得能用上。”
“给女子买东西是学问,不同人不同办法,未必贵重最好,且不仅东西要合适,送的方式也要合适,方能事半功倍,你且看看我的手段罢。”
贾衍嬉笑道:“大哥是风月老手,手段自然高妙。“
贾瑞笑道:“风月意思不大,不过是逢场作戏,我喜欢的,无非是特定的人罢了,为她费心才值得。“
说罢,贾瑞一夹马腹,骏马轻嘶,踏碎残雪,向前疾行。
贾衍忙骑马紧随其后,转过两道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应天府桃叶渡。
只见古渡口碑亭在暮色中静默矗立,两岸枯柳虽褪尽了叶子,但万千枝条在晚风中摇曳,倒也别有一番萧瑟风姿。
原来这桃叶渡由来还有典故,后晋时书法大家王献之在此迎妾桃叶,曾作桃叶歌三首。
其中一句: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便是此渡名的由来。
千年已过,人事全非,唯有这河水依旧东流。
世间多少痴情儿女,都化作了这岸上一抔黄土,唯有真情二字,穿透悠悠岁月,留在这渡口不绝回响。
河面上画舫归泊,橹声欸乃,两侧长街,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还不少身着青衫士子捧着新刻书卷,品评交谈。
贾瑞踱步至一家名为漱玉斋铺子前,只见铺子前厅摆着书架,后阁垂着珠帘,隐隐透出暖香。
他驻足片刻,目光在窗橱内流连,贾衍则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心中暗暗记下大哥的一举一动,想着日后给自己那位“小辣椒“买东西时,也好有个参照。
经过一番细细拣选,贾瑞选中一方顾绣帕子,还有柄素白折扇,扇面恰好题了“潇湘“二字,笔迹清逸,像是名家手笔,除此两者之外,还有雨花石簪子,晶莹剔透,自有光彩。
贾瑞选罢,对掌柜道:“这帕子与扇子,包起来,再取那支,一并算价。”
掌柜见这位客人气度不凡,忙不迭应声,手脚麻利地取了锦盒,将物件一一安置妥当。
贾衍在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哥,这几样都不甚贵重,为何单选它们?”
贾瑞笑着说道:“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见惯了珠翠金银,那些俗物反倒入不了眼。
这帕子折扇,素净雅淡,正配她性情,雨花石簪子虽不名贵,却天然去雕饰,恰似她本人。
送礼之道,贵在知心,不在价高,你日后给你那心仪之人买东西,也要记着。
她性子烈,心气高,你送那些寻常钗环,她未必稀罕,不如寻些精巧别致、能入她眼的,方显你用心。”
贾衍若有所思,重重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此时店门口又走近几位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
为首一人腰悬玉佩,手执新刻文集,正与同伴高声谈论今日晚间戌正时刻,要在东关头望江阁举办的一场文华盛会。
贾瑞本不欲多事,然听得他们谈论内容,心头微动,便侧身让过一步,随口笑问道:
“几位相公,听你们说起望江阁,可是东关头那座临河的酒楼?”
那领头士子见贾瑞气度不凡,忙拱手道:
“正是,这位兄台莫非也听说了?张天如先生亲自主持雅集,我辈名流士子去者不少,论文章、谈时局,甚是难得。”
贾瑞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张天如先生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此番雅集,倒是盛况。”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示意贾衍付了银钱,取了锦盒,便转身出了漱玉斋。
贾衍知道贾瑞如今还负责刺探江南文情,跟上后又低声道:
“大哥,这文会之事,说不定有些猫腻,可要派人去探探?”
贾瑞将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沉吟道:
“晚间我们便去看看吧,张天如此人,才名极盛,一言一行,皆可撼动江南风气。
如今我即将北上,临走前听听这些人议论些什么,也好心中有数。”
贾衍忙点头应下。
此时暮色已浓,桃叶渡的灯火愈发明亮,倒映在秦淮河上,碎成点点金鳞。
贾瑞却未急着前往东关头,而是望着古渡口碑亭,忽然道:
“这桃叶渡头有座待渡亭,昔年王献之迎桃叶,便是在此驻足等候,千年已过,那亭还在,咱们去瞧瞧,略看些便走罢。”
二人沿着河堤徐行,不过数十步,便见一座古亭翼然临于水畔,亭角飞檐上挂着一盏孤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亭中立着一块斑驳古碑,碑上“桃叶渡”三字依稀可辨,旁侧还有几行小字,记载着王献之桃叶歌旧事。
贾瑞步入亭中,伸手轻抚那冰凉碑面,又见碑文中写着: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